知意的作文被老师当范文念了。
那天放学回来,她书包都没放下就冲进院子,手里举着个作文本,嘴里喊着:“妈妈!妈妈!老师念我的作文了!”何雨水从厨房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接过本子看。作文题目是《我的家》,知意写了满满一页,字迹工工整整,只有两个错别字被老师用红笔圈了出来。
何雨水念出声:“我的家在北京,一个不大的院子里。院子里有三棵树。一棵老枣树,一棵新枣树,一棵小桃树。老枣树是我爷爷的爷爷的树,新枣树是爸爸种的,小桃树是我种的。春天桃树开花,夏天枣树结果,秋天我们一起打枣,冬天树都睡了……”
念到这儿,何雨水停了停,看了知意一眼。知意仰着头,眼睛亮亮的,等着妈妈往下念。何雨水接着念:“我家里有爷爷、奶奶、爸爸、妈妈,还有我。爷爷腿不好,妈妈天天给他熬药。奶奶做饭最好吃。爸爸是火车车长,跑很远很远的地方。他每次回来都给我带好东西,上次带的是长江大桥的画。妈妈最辛苦,上班还要管我写作业。我长大了要当老师,教小孩认字。但我最喜欢的事,还是跟爸爸妈妈一起在院子里吃饭。”
何雨水念完,把本子合上,蹲下来看着知意。知意说:“老师说我写得好,有感情。她还说,让我好好留着,长大了再看。”何雨水摸摸她的头,说:“是写得好。妈妈帮你留着。”知意说:“那贴墙上?”何雨水说:“贴墙上。跟你的画贴一块。”
吕刚晚上回来,看见作文贴在全家福旁边,凑过去读了一遍。读到最后一句,他没说话,只是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知意跑过来拉他的手:“爸爸,我写得好吗?”吕刚蹲下来,说:“好。比爸爸写得好。”知意说:“爸爸也写过作文?”吕刚说:“写过。我小时候在门头沟,老师让写《我的家乡》,我写的是村后的山和山上的酸枣树。”知意说:“那你还记得吗?”吕刚说:“记得几句。‘山上有酸枣,秋天红了满坡,摘一兜子回家,我娘蒸枣糕。’”知意说:“那你写得好。比我好。”吕刚笑了:“你那篇比我的强。你写了树,写了人,写了日子。”知意听不太懂,但知道爸爸在夸她,高兴地跑去找小核桃显摆。
过了几天,学校开家长会。何雨水去了,回来跟吕刚说,老师又夸了知意。说她作文写得好,字也端正,就是数学马虎,做题不爱检查。何雨水说:“老师让家长多盯着点她的数学。”吕刚说:“你盯。我出乘的时候你盯,我在家我盯。”何雨水说:“你盯她的时候别光坐着,得给她讲。”吕刚说:“行。”
十月下旬,吕刚跑了一趟短途回来,发现何雨水在院里教知意打算盘。吕刚从段上借了一把旧算盘,拿回来给知意当玩具。知意拨弄了两天,居然能打简单的加减法了。何雨水说:“这孩子随你,对数字不灵,但肯下功夫。”吕刚说:“不灵就不灵。肯下功夫就行。”知意拨着算盘珠子,嘴里念叨:“三下五去二,四下五去一。”何雨水在旁边看着,偶尔纠正一句。
十月底,赵小勇周末来家里,看见知意在打算盘,说:“我们学校也学珠算。我教你。”知意把算盘推给他。赵小勇坐下来,手把手教她口诀。两个人一个教一个学,一个下午过去,知意居然能打三位数的加法了。何雨水说:“小勇,你比你三舅教得好。”赵小勇不好意思地笑:“我这也是刚学的。”
晚上吃饭,赵小勇说起学校的事。他说车辆专业要学制图,他画得不好,老师让他多练。吕刚说:“画图跟画画一样,手熟了就行。你让知意教你。”赵小勇看向知意。知意说:“我画树画得多,没画过机器。”赵小勇说:“机器跟树差不多,都是线条。”知意说:“那我试试。”她拿过赵小勇的制图纸,看了看上面画的车厢剖面图,说:“这个圆画得不圆。”赵小勇说:“就是。我拿圆规画都画不好。”知意说:“你手抖。我爸说过,手抖就多练。练一百遍就不抖了。”赵小勇笑了:“你倒会教人。”
饭后,赵小勇回学校。知意站在门口送他,说:“小勇哥哥,你下周末来,我教你画圆。”赵小勇说:“好。你教我画圆,我教你打算盘。”知意说:“那说定了。”
十一月初,段上公布了年度先进名单。吕刚在列。老周打电话到家里来通知的,何雨水接的。挂了电话,何雨水在院里站了一会儿,没急着告诉吕刚。等吕刚晚上回来,她才轻描淡写地说:“段上评先进,有你。”吕刚“嗯”了一声,说:“知道了。老周跟我说了。”何雨水说:“你不高兴?”吕刚说:“高兴。但也没什么好高兴的。跑车的人,把车跑好是本分。”何雨水说:“这话你跟我说行,别跟外人说。人家会觉得你矫情。”吕刚笑了:“那你让我说什么?”何雨水说:“你就说,谢谢组织信任。”吕刚说:“行。下回老周再说,我就这么回。”
知意听见了,从屋里跑出来问:“爸爸评先进了?发什么奖?”吕刚说:“发一张纸。”知意说:“什么纸?”吕刚说:“奖状。跟你的三好学生奖状一样。”知意说:“那能贴墙上吗?”吕刚说:“能。跟你的贴一块。”知意拍手:“那咱家墙上全是奖状了。”何雨水说:“对。你爸一张,你一张,小勇哥哥一张。以后还会更多。”知意说:“那我也要得更多。”何雨水说:“你先把你那马虎的毛病改了。”知意吐了吐舌头,跑回屋写作业去了。
那天夜里,吕刚和何雨水坐在院里。天冷了,枣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夜空。何雨水说:“你今年跑了不少线。广州、昆明、莫斯科,还有短途。”吕刚说:“嗯。明年可能还跑昆明线。”何雨水说:“知意说你答应带她去昆明。”吕刚说:“答应过。等明年暑假。”何雨水说:“那得攒点钱。昆明远,车票不便宜。”吕刚说:“我知道。我攒着呢。”何雨水看了他一眼,说:“你什么时候学会攒私房钱了?”吕刚笑了:“不算私房。就是出乘补贴,没交给你,留着给知意买车票。”何雨水没再说什么,只是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两个人在月光下坐着,听风从胡同口灌进来,把枣树枝吹得轻轻响。屋里,知意在灯下写作业,铅笔沙沙的。吕刚听着那个声音,觉得比什么奖状都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