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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既明是巳时一刻溜出县衙的。

他对人说连日奔波,偶感不适,要去同安药铺看看。这话不全算假——一听“擢迁”便胸闷,一想外府通判便头疼。只是松仁蜜糕摆到跟前,他照旧吃得下。

药铺今日很挤。

门边坐着两个咳嗽的老人,火盆旁睡着个孩子。半幅旧布帘后,有妇人压低声音说病;外头的人离得太近,只好一齐盯着药柜,假装什么也没听见。

许青禾从帘后出来,看见周既明,抬手便指向墙角:“坐那儿等。”

周既明按着额头:“许大夫,本官这病来得急。”

“还能自己走进门,便先让前头的人看。”她低头写方子,“急倒了,自然有人抬你。”

周既明只得坐上最后一张矮凳。

凳子有条腿短了一截,底下垫着半本发霉的旧历。他往左挪,凳子向左歪;往右挪,又向右歪。县令的体面在上头找不到稳当地方,只能跟着摇。

抓药伙计想搬圈椅,前面两个老人已经回头。一个拄着拐,另一个小腿裹着粗布。

周既明连忙摆手:“不必,本官坐这个活动筋骨。”

许青禾在帘后道:“当心些。那凳子昨日刚摔过人。”

周既明立刻坐直:“摔得如何?”

“摔的是抓药的,他爬得很快。”

伙计埋头去称药,再不敢献殷勤。

火盆旁的孩子醒来后死抱门框,不肯进布帘。许青禾没有哄他,只把药枕搬到门边,蹲下来问:“昨夜喝了几口粥?”

孩子从门框后伸出两根手指。

“两口?”

他想了想,又悄悄添上一根。孩子的母亲在旁边补了一句,夜里还打过三个喷嚏。满铺子的人都听得清楚。

孩子的母亲抱着人退到一旁,帘后的妇人这才敢出来。

周既明看了眼那半幅旧帘,没有说话。

等了小半个时辰,终于轮到他。许青禾把周既明领到布帘最里侧,又将帘角压严。外头药杵一下下砸着,两人都把声音压得很低。

许青禾把药枕往前推:“手。”

周既明递出手腕,先叹了口气:“近来只要一想到出远门,便胸闷气短,夜不能寐。”

许青禾三指搭住他的腕脉:“昨夜几时睡?”

“亥时正。”

她指尖没动:“几时起?”

“卯时不到。”

“睡得不算少。”许青禾的手指往下一沉,“中途可曾醒过?”

周既明望了望帘外:“中途醒了三回。严知府那间客房的窗,一有风便响,隔着院子都听得见。”

许青禾看他一眼:“隔着院子也听得见?”

周既明正色道:“本官是悬心府尊安危。”

“是怕他半夜回府城参你吧。”

许青禾又诊了片刻,叫他张嘴看过舌苔:“受了点寒,喉咙发干。别的没有。”

周既明试探道:“不能出远门?”

许青禾收回一根手指:“能。”

“不宜受车马颠簸?”

她把药枕抽了回去:“也能。”

“若路上忽然昏厥——”

许青禾抬眼:“你若一定要昏,我先叫伙计把门口泥扫了,省得县令摔脏官袍,回头赖我。”

周既明只好说得更明白:“有没有一种病,平日办差无碍,唯独不能离开栖山?”

许青禾停了停:“有。”

他的眼睛立刻亮了。

她慢慢擦净指尖:“舍不得走,贪图安逸。”

“能写进诊册么?”

许青禾把诊册合上:“我这小药铺招牌不大,承不下。”

许青禾给他开了碗祛寒汤饮。药不重,苦味却很足,才送到嘴边,周既明的脸已经皱了起来。

“加勺蜜?”他问。

许青禾用竹匙敲了敲碗沿:“三文。”

“一勺蜜三文?”

“青杏昨日才从我这里赊走半斤槐花蜜,说糕卖了再结。”许青禾把蜜罐往高处挪了挪,“她说大半进了你的肚子。这笔还没还,你又来添新账?”

周既明端起药碗:“她做生意,怎么记我头上?”

“那你把糕吐出来,我就不记。”

这事没法办。周既明捏住鼻子,把药一口灌了。

许青禾掀开布帘,把他和空药碗一并请回柜前。等他苦完,她从柜后取出一叠翻毛的病患簿,又放下一张申请:“病看完了,谈正事。”

近三个月,来药铺看诊的妇人和孩子越来越多。她要租下隔壁空院,隔出一间能关门问诊的屋,再收两个女学徒。

申请后夹着一张粗画的院图。东屋漏雨处圈了墨,药铺与小院之间标着一道内门。病人仍从前铺进,穿过内门便能候诊,不必再同抓药、称药的人挤成一团。

周既明翻着簿子。页上人名挤得很密,有两处墨迹被水晕开,旁边记着“门边候诊”。

“头一年的院租、补瓦和添门,几贯钱打不住。你从哪儿出?”

“药铺出一半。几户常来买药的人肯凑八百文,写借据,不是白拿。”许青禾把钱数也夹在后页,“剩下的向县里支借,按实际修到哪儿付到哪儿,三年还清。先用我们手里的钱开工,不等县库凭空变出银子。”

周既明翻到后一页:“女学徒呢?”

“找了三个。一个家里点了头,另一个还在犹豫。第三个的爹说女儿来药铺学手艺,不如早些嫁人。”

许青禾朝那半幅旧帘看了一眼:“我若连间能关门的诊室都支不起来,人家凭什么信女儿来这里是学本事,不是端盆倒水?”

周既明的手停在申请上:“这事若让严知府写进考评——”

“乌纱帽是你的,不是我的药方。”许青禾把纸抽回去,“我门口已经坐不下人了。不能因为你不想搬家,大家便继续挤着。”

门边那名妇人已经抱着孩子站了起来,却找不到一处能松手的地方。孩子伏在她肩头,手里还攥着半边旧布帘。周既明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院图上那道内门,把申请拿了回来。

“留下吧。户房核钱,工房看院子,三日内回话。”

许青禾伸出两根手指:“两日。”

“为何又少一日?”

她点了点病患簿上的“门边候诊”:“后日还有两个孩子复诊。两日,够户房数钱、工房看一座空院了。”

周既明没脾气:“两日。”

许青禾往空药碗里倒了些清水:“漱口,不收钱。”

周既明拿着申请走出药铺,刚跨过门槛,便看见严复礼站在街对面。

严忠抱着一件厚披风,额角已经走出一层薄汗。严复礼先看他手里的纸,再看他尚未褪尽的苦脸。

严复礼等他走近才问:“病得如何?”

“不妨碍办差。”

“本府猜也是。”严复礼抬了抬袖中那封急递,“许大夫不肯治的病,本府正好也有。”

周既明看向他的袖口。

严复礼转身往县衙走:“回去谈。这病再不治,你我明年都得搬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