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都落了第二场雪,司空府议事堂的炭火却烧得正旺,熏得满室暖意。案上摊着河北四州的详细舆图,黎阳、邺郡、幽州、并州的标记密密麻麻,曹操指尖在邺郡的位置轻轻点着,抬眼扫过阶下文武,声音沉而有力:
“袁绍自官渡败回,便积郁成疾,呕血数次,卧病不起。可审配、逢纪已替他收拢残兵,又从青州、幽州、并州征调新军,号称又聚了七八万人马。今日召诸位来,便是议定:河北这一仗,是接着打,还是缓一缓。”
堂下瞬间分成两派。
曹洪第一个跨步出列,声如洪钟:“主公!当然是接着打!袁绍新败,军心涣散,三子各怀心思,正是直捣邺郡的好时候!末将愿为先锋,开春便渡河北上,定要生擒袁绍,平定四州!”
乐进、史涣等武将纷纷附和。官渡大胜之后,全军士气正盛,都觉得袁绍不过是纸老虎,趁热打铁就能一鼓作气拿下河北,没必要拖拖拉拉给对方喘息之机。
“我看不然。”荀彧缓步出列,眉头微蹙,“我军自开春征战至今,已近一载,兵士疲惫,战马损耗严重。虽缴获颇丰,可中原屯田刚有起色,民力尚未恢复。若大军久困河北城下,一旦南线生变,首尾难顾。”
程昱也点了点头:“文若所言有理。河北城池坚固,审配善守,绝非旦夕可破。强攻徒增伤亡,反倒不美。”
两派各执一词,争了半晌也没定论。曹操指尖叩着案沿,目光一转,落在了武将列中始终沉默的赵阿珩身上:“子衡,你怎么看?”
满堂目光瞬间聚了过来。自打进入核心议事圈,赵阿珩轻易不发言,可每次开口都切中要害,众人早已习惯了等他的看法。
赵阿珩起身拱手,语气平稳,条理清晰:
“臣以为,当下不宜强攻河北,当休养生息,静待变局。”
他上前一步,指着舆图上的河北四州,一一拆解:
“其一,军力疲惫。我军两万精锐苦战一年,虽胜却也是惨胜,伤兵、旧伤不少,战马、军械损耗严重。新降的三万河北兵尚未完全整编,军心未附,难堪大用。此时强行北上,是用疲师攻坚城,胜算不大,伤亡必重。”
“其二,粮草不继。官渡缴获的粮草看似丰厚,可许都、颍川屯田刚恢复,中原户口减半,长期供养十万大军征河北,必然拖垮府库。不如休养生息一载,深耕屯田,攒够粮草、练足精兵,再打也不迟。”
“其三,袁绍必内乱。”
说到这一句,他微微顿了顿,抬眼看向曹操:“袁绍素来偏爱三子袁尚,欲废长立幼,郭图、辛评辅袁谭,审配、逢纪辅袁尚,两派明争暗斗已久。此前大敌当前尚能勉强同心,如今官渡大败、袁绍病重,立嗣之争必然浮出水面。三个儿子各拥一州兵马,谋臣各为其主,用不了多久,便会自相残杀。”
“届时我军再出兵,趁其内斗而攻之,事半功倍,兵不血刃便可平定四州。与其现在硬啃硬骨头,不如等他们自己乱起来,再去收拾残局。”
话音落下,堂内静了片刻。
贾诩率先抚须而笑:“赵校尉所言,正是不战而屈人之兵的上策。袁绍家的内斗,可比我军的攻城锤厉害多了。等他们兄弟阋墙,咱们再坐收渔利,何乐而不为?”
荀彧也颔首赞同:“子衡看得透彻。固本培元,待变而动,方是万全之策。”
武将们起初还有些不甘,可细细一想,也觉得有理。袁绍那一家子的派系矛盾,打官渡的时候就尽显无遗,郭图坑张合、审配挤田丰,窝里斗比打仗还积极。等袁绍一死,三个儿子肯定打起来,到时候再出手,确实比现在硬拼划算。
堂外廊下候着的李大壮偷偷跟亲兵嘀咕:“这叫啥?这叫咱们先歇着,看他们自己人打自己人。等他们打累了,咱们上去捡便宜。袁绍生那么多儿子,争起家产来,比咱们攻城还狠。”
曹操抚掌大笑,当场拍板:“好!就按子衡说的办!传令下去:全军休整,整编降兵,深耕屯田,修缮甲械。河北方向,留于禁率部驻守黎阳,与袁军相持,不求有功,但求稳守。另外,校事府加派细作潜入河北,散布流言,挑拨袁谭、袁尚兄弟关系,煽风点火,让他们乱得越快越好。”
“诺!”众臣齐声应命。
一场关于河北战略的争论,就此定下基调。不急于一时之功,而谋长远之胜,这正是官渡大胜之后,曹操集团愈发沉稳的格局。
议事刚散,众人正准备退下,堂外忽然闯进一名八百里加急的斥候,浑身覆雪,连滚带爬跪倒在地,声音带着焦灼:
“主公!诸位大人!两面急报!”
“河北细作传来消息:袁绍昨夜又呕血数升,昏迷半日,醒后已下不了床。审配、逢纪秘不发丧,正密谋拥立袁尚继位,封锁消息不让青州袁谭知晓。立嗣之争,已到了撕破脸的地步!”
“可汝南那边也出了大事!刘备得了刘表增援的粮草兵马,又收了汝南数万黄巾,兵力已达三万余,前日攻破汝南郡城,杀了太守,如今兵锋直指谯县,扬言要打进许都,迎天子迁都荆州!”
堂内刚松下来的气氛,瞬间又绷紧了。
曹操猛地站起身,眼中精光爆射。
河北的变局来得比预想中更快,袁绍病危、二子争位,正是天赐良机;可南边的刘备也趁机坐大,兵逼谯县,已经踩到了曹操的老家门口。
是按原计划休养生息、坐观河北内斗,还是先抽兵南下、先打垮刘备?
鱼与熊掌,似乎难以兼得。
赵阿珩站在阶下,望着舆图上一南一北两处标记,眉头也微微蹙起。
他算准了袁绍会内乱,也算准了刘备会趁虚而入,可两处变局撞在同一时间,还是超出了预想。
刚刚定下的休养生息之策,转眼便要面对南北同时生变的考验。这一步棋,究竟该先落向哪一边?
没人能轻易给出答案。
窗外的雪,下得更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