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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库伦城,年轻人骑沉默了良久。

“少爷,我们要回京吗”,旁边一个随从轻声问道。

“不”,年轻人终于下定了决心。

“上乌里雅苏台!”

几个随从吃了一惊,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少爷您要去找西林?他现在可是跟德林穿一条裤子啊,当年.......”,

“呵呵,怕什么!舍不得孩子套不着儿狼!当年我能成功的忽悠他,现在我依然有这个信心!走~”,说完再不多说,直接纵马而去。

几个随从赶快催马跟上。

风沙起处,一队人马缓慢离开库伦,径往乌里雅苏台而去!

乌里雅苏台的将军衙门里,十月已经要生炭火了。

钟林把龙骑兵的扩编方案摊在桌上,旁边摞着三本账册和一沓从库页岛、张家口、归化城各处送来的物资清单。

他拿一根炭笔在纸上勾来勾去,勾到一半把笔搁下了,靠在椅背上盯着房梁出神。巴里木和西林坐在对面,两个人的脸色都谈不上好看。

“德林大人那边送来的东西不少,”钟林开口了,嗓子有点干,“可咱们的摊子铺得太大了。唐努乌梁海那边杨遇春每月要消耗粮草弹药,乌里雅苏台本部的龙骑兵在扩编,归化城和张家口的护矿队也要养。库页岛那边海运过来的东西在天津卸货再转运到蒙古,路上损耗两成打不住。上月运到的两千石粮,到手只剩一千六。”

巴里木搓了搓粗硬的胡茬:“骑兵的马匹草料是大头。蒙古马虽然耐粗饲,但上了膘的军马每天少说也要十几斤干草。扩编到三千人就得配三千匹马,一个月光草料钱就够喝一壶的。”

钟林推了推眼镜,翻着账册接话:“还有火枪的弹药。新军的训练强度已经压到最小了,每人每天只打五发,但扩编之后这个数还要涨。短管的消耗也快,一根短管打上二三十发就得换,咱们的库存撑不住三千人的日常训练。”

西林沉默了一会儿,把炭笔重新拿起来,在纸上又画了几笔。他正要开口说什么,门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了。一个亲兵快步进来,躬身禀报:“将军,外面来了个人,说是京城来的故人,要见您。”

“故人?”西林皱了皱眉,“谁?”

亲兵递上来一张名帖,西林接过来扫了一眼。帖子上只写了四个字——“京城故友”。字迹清秀,但没有落款。西林把帖子翻来覆去看了看,有点眼熟,但却想不起这字迹是谁的。

“不见!直接打发走”

亲兵随手又递过来一枚玉佩。

“大人,那人说将军一见此物必定见他”。

西林看到玉佩,这枚玉佩乃是他的心爱之物,曾几何时在京城喝花酒的时候,和一帮纨绔们赌钱的时候不知道输给了谁,对方即然拿这东西,应该是自己的旧识。

手中把玩着玉佩,心中不禁想起了当年自己在京城醉生梦死的少年时代。

“带他进来”,西林吩咐道。

不多时,门帘被掀开了,一个人影从门外走了进来。

那人穿着一件灰鼠皮的斗篷,帽兜压得很低,进到堂中才伸手把帽子掀开。一张瘦削的、颧骨高高的脸露了出来,眉眼细长,唇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西林盯着那张脸看了两息,忽然愣住了。

“你是......丰绅殷德?是你!”

来人的笑意深了几分,朝西林拱了拱手:“西林兄,多年不见。”

西林从案后站起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丰绅殷德,和珅的儿子。当年在京城世家圈里,两个人一起在马场赛过马、在酒楼喝过酒、在戏园子里争过同一个包间。后来和珅倒了,丰绅殷德被革了爵位,家产抄没大半,人也不知去了哪里。西林发配乌里雅苏台的时候,丰绅殷德早已从京城的世面上消失了。他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

“你还敢来找我!当年要不是你....”,西林刚要继续说。

丰绅殷德就马上做了一个嘘声的手势,然后看了一眼堂中的巴里木和钟林。

西林沉默了一瞬,朝两人摆了摆手:“你们先出去,把扩编的事再核一遍。”

巴里木和钟林对视了一眼,起身退了出去。门帘落下之后,丰绅殷德走到桌边自己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把斗篷的扣子解开了。他的目光扫过桌面上那些账册和物资清单,嘴角的笑意没有变,但底下多了一层西林能读出来的东西。

“西林兄,别生气。有道是此一时彼一时!”丰绅殷德把双手搭在膝上,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可能你忘记了,当年可是你在跟我抱怨的时候,问我的办法。而不是我主动劝你的。”

“哼!不管怎么说,要不是你....”。

“要不是我怎么着?你能做到今年的蒙古大将军?你能像今天一样威风八面的主政一方?”,丰绅殷德盯着西林。

“你少在这儿马后炮!我来到漠北,九死一生,中间吃的苦受的罪你哪儿知道!再说能有今天,还不是全靠德林在后面帮我,跟你有屁的关系!”,西林冷冷的回应道。

“德林帮你?哈哈,你是装傻还是真傻?”,丰绅殷德一声讥笑。

西林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的眼睛。

丰绅殷德也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蒙古将军、三等轻车都尉、新编龙骑兵两千余、唐努乌梁海驻军一千五——西林兄,你如今在蒙古手里攥着的人马,比大清在北疆任何一任将军都多。可你知道你手里的粮饷是从哪里来的吗?”

“德林从户部和怡和行调的。”西林说。

“对。”丰绅殷德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德林从户部给你拨银子,从怡和行的商路给你运物资,从库页岛给你调火器。你每扩一营兵、每练一队龙骑兵、每往北推一步,吃的用的全从他手里过。你觉得他为什么这么大方?因为他要你替他守着北疆。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想做点他不希望你做的事,他只需要把粮道一卡,你就跟库伦城里那两位一样,困在草原上动弹不得。”

西林的眉心跳了一下。他当然想过这个问题。

从上个月跟钟林核定扩编方案的时候他就想过,从德林提供的物资一直跟不上他扩军速度的时候他就想过。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他手里的火器是从德林那里来的,粮饷是从德林那里来的,连乌里雅苏台将军这个位置都是德林在朝中替他稳住的。离了德林,他什么都不是。

“你是不是正为扩军的军费发愁?”

丰绅殷德像是看穿了他脑子里在转什么,往前倾了倾身,压低了声音:“我可以给你一条新的路。英国人那边有火器,有新式的燧发枪,有成套的弹药和火炮。比德林给你的好,比德林给你的多。只要你点头,第一批火器两个月之内就能运到乌里雅苏台。”

西林的手指搭在桌沿上慢慢收拢了。他没有立刻答话,沉默了好几息才问了一句:“条件呢?”

“英国人的货要通过蒙古运往内地。你需要给他们一张通行文书,让他们的商队自由进出。名义上走的是怡和行的商路,实际上由你签发。这件事不能让德林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