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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黄昏,拾遗居到了。

那是断魂墟边缘一处不起眼的小坳,坳里孤零零立着一间铺面目,门脸窄小,挂着块褪了色的旧匾,匾上三个字:拾遗居。

门口堆着小山一样的破烂——缺口的丹瓶、卷了刃的飞剑碎片、剥了釉的法器残件,还有几筐不知从哪个战场上捡回来的、连灵光都散尽的废铜烂铁。一个半大的少年正蹲在门口分拣,头也不抬。

万界商行在边荒收废品的铺面。微尘一边带众人往里走,一边低声解释,明面上做的是从断魂墟里捡些残件、回炉换仙石的小买卖,万界商行中立,仙庭也懒得管这种穷铺子。

实则呢?东方琉璃问。

实则,微尘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后门,是我们补天盟在这条线上,眼睛和耳朵。

后院比前头开阔不了多少,却布着一座极其精巧的隐匿阵法。叶尘一脚踏进去,仙帝的阵道眼力立刻看出门道——这阵法看似破旧,实则暗合天机,外头别说真仙,就是金仙路过,也只会当这里是一间穷酸的废品铺,神识根本探不进来。

铺子里迎出来一个老人。

老人穿着一身打了补丁的伙计短打,头发花白,左眼上蒙着一块旧布,只余一只浑浊的右眼。他手里还攥着半块没擦完的破丹炉盖子,看着就是个在边荒混了一辈子、行将就木的老废物。

可当微尘侧身、让叶尘从暗处走出,并将那枚殿主令轻轻放上柜台的一瞬——

老人浑浊的独眼,死死定在了那枚令牌上。

他整个人像被一道惊雷劈中,僵在原地,攥着丹炉盖子的手猛地一抖,盖子砸在脚边,他都浑然不觉。那只独眼里翻涌的东西太浓太重,从震惊、到茫然、到不敢置信,最后尽数化作一片滚烫的赤红。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点嗬嗬的气音,却一个字都没能立刻说出来。

十万年。

叶尘看着老人这个反应,心头重重一震。他终于明白,微尘在坠星滩那一句,和此刻老人这副模样,意味着什么——这世上真的有人,为了一个可能永远回不来的人,守了整整十万年,守到油尽灯枯、面目全非。

老人踉跄着后退半步,扶着柜台,缓缓地、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他没有山呼,没有痛哭,只是把花白的头颅深深地、一下一下地,叩在冰冷的地面上。

老奴……

补天司旧部,拾遗居执事,秦九。

参见殿主。

他的声音又哑又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隔着十万年的岁月磨出来的,老奴……总算……总算在闭眼前,把您给……

后半句到底没说完,被他自己死死咽了回去。

起来。叶尘亲自伸手,将老人扶了起来。他没有说太多,只郑重道,老人家,辛苦你们了。

就这一句,秦九那只独眼的泪,再也没忍住,顺着满脸沟壑纵横的皱纹淌了下来。他慌忙用袖子去擦,越擦越多,最后索性别过身去,哑声道:老奴失态了……殿主稍坐,老奴给您……给您说说正事。

这一夜,拾遗居后院的小屋灯火不熄。

叶尘要的,是仙界这盘棋的全貌。微尘和秦九你一句我一句,把补天盟十万年蛰伏攒下的东西,拣最要紧的,尽数倒给了他。

先说那枚灵宝胚。秦九收了泪,独眼恢复了老行商般的精明,声音压得极低。

通仙柱被您逆炼,金链又被我们的人拼死斩断,那枚尚在胎中的先天灵宝,失去了下界亿万生魂的供养,差点当场夭折。太初把它看得比命还重——这是他谋划十万年、证道更高境界的根基。金链一断,他发了疯一样地搜。我们补天盟拼着折进去两位仙使、十几个暗桩的代价,赶在清道司之前,把灵宝胚从断柱附近的密库里抢了出来,连夜转移。

现在藏在哪?叶尘问。

秦九和微尘对视一眼,同时摇头。

藏处,连我们俩都不知道。微尘道,知道确切地点的,只有执灯人一个。这是补天盟用十万条命换来的规矩——一件东西,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太初抓了我们那么多人,用尽手段,至今没撬出半个字。

所以太初才那么想找到执灯人。东方琉璃瞬间通透,灵宝胚,和执灯人,是一根绳上的两头。

微尘点头,神色凝重,这便是第二件事——执灯人。

她望向叶尘,一字一句:传讯给您的那位白光主人,真名裴长庚。十万年前,他是天命殿护殿九使之首,是您前世最信重的人。

殿崩那一夜,是他奉了您留种待归的遗命,带着殿里残部和旧典,拼死杀出重围,隐进了补天司,后来改名补天盟。十万年,他带着我们,一边躲太初的追杀,一边替您守着一座被封了的旧殿,守着灵宝胚,守着……您回家的那盏灯。

微尘的声音低下去:可他老人家,本就寿元将尽。断柱那夜,为了跨界替您挡下道君的绝杀、为了配合断链,他几乎把自己最后那点灯油都熬干了。如今他重伤难起,困守在天命殿废墟里,而清道司和巡天卫的网,正一层一层,朝那座残殿收拢。

裴长庚。

护殿九使之首。

叶尘默默念着这个名字,掌心的断剑残片隐隐发烫。那段封尘的记忆里,似乎有一个沉默持剑、始终立在他身后半步的背影,正随着这个名字,一点点浮上来。

第三件。秦九接过话,独眼里满是警告,殿主身上,是不是有一道太初留下的暗印?

叶尘眸光一凛:你知道?

断柱那夜,太初分神虽灭,可这种仙王级的人物,临死都要留一手。秦九沉声道,那道暗印,在下界或许是您牵制太初的一枚钉子,可到了上界——它就是黑夜里的一盏灯。

殿主您若顺着它去探灵宝胚、探太初的方位,对面那位,一样能顺着这根线,反过来锁定您的位置。主动催动一次,太初和道君的人,便朝您逼近一分。

从现在起,老人一字一顿,那枚暗印,能不用,就一次都别用。

叶尘缓缓点头。这一点,他在飞升之时便已隐隐察觉,如今算是彻底坐实。

眼与饵,从来都是一体两面。

那去残殿的路呢?苏瑶一直沉默,此刻忽然开口,刀锋直指要害,总不能让我们十个,在仙界绕一辈子。

一句话,让屋里的气氛又沉了几分。

微尘取出一卷残破的舆图,在桌上铺开,指尖点在断魂墟与天命殿废墟之间的一处峡谷:去残殿,必经渡厄峡。可坏就坏在——

渡厄峡近日,被清道司布下了口袋阵。

明面上,是搜捕我们补天盟;可据我们安插在清道司的暗线传回的消息,微尘抬起眼,目光锐利,清道司背后那位仙吏,已经隐隐猜到了一件事——下界那个敢断柱、身怀混沌的人,只要上了仙界,十有八九,会去找天命殿的旧人。

所以这道口袋阵,名为搜捕补天盟,实则,是替您准备的。

他们在守株待兔。

满屋子一时无声。

强攻渡厄峡,等于一头扎进清道司张开的网里,以他们如今被界律压制的状态,必死无疑;可绕路过不去,时间又不等人——裂隙已合,他们没有后援,而裴长庚的灯,随时可能熄灭。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叶尘身上。

叶尘盯着那卷舆图,盯着渡厄峡那个位置,沉默了很久。

灯下,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是一种九女都极熟悉的、温润无害却让敌人脊背发凉的笑。

既然是口袋阵,他指尖在渡厄峡上缓缓一点,声音平静,那布阵的人,一定把所有的眼睛和手,都放在了袋口。

袋口张得越大,他自己的后背,就越空。

东方琉璃眸中精光一闪,瞬间懂了他的意思:你是说……不躲,反打?

不藏到底,也不硬闯袋口。叶尘指尖一移,落在渡厄峡与断魂墟交界、一处标注着残破古阵的位置,唇角的弧度冷了下来,清道司把重兵压在渡厄峡等着我,那他后方负责机动、负责传令的,必然空虚。

我们反过来——

他一条一条,从容布置,微尘,你带两位女帝,绕到侧翼,故意露一点行踪,引一队巡天卫偏离主战场,给我把水搅浑。

我自己,在断魂墟这片残破古阵里,主动露一点饵。不用多,一缕殿主令的旧气,加一瞬暗印。渡厄峡口里那个立功心切的真仙,一定会忍不住,亲自带人扑过来捡这份泼天功劳。

我在这片古阵里等他。叶尘的指尖,轻轻叩在地图上,吃掉他,剥了他的身份令牌和巡天制式,再大摇大摆,从他原本该守的那道卡上,走过去。

他抬眼,眸底是三千年仙帝的冷光。

仙界的第一颗棋子,该我们落了。

满屋寂然。

微尘怔怔地看着灯下这个重伤未愈、却在谈笑间便要拿一名真仙开刀的年轻人,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十万年前,会有那么多惊才绝艳的人物,甘愿为这个人去死。

她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

我这条命,本就是执灯人和补天盟捡回来的。

殿主——她第一次,用了一个十万年前的、属于天命殿旧部的称呼,微尘,听您调遣。

【叮——】

【系统状态】

叶尘境界:元婴三重(界律压制持续,伤未愈;阵道/仙帝经验为当前最大底牌);系统Lv.6;天命值约2,100,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