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日,天未亮,伐仙台。
残柱以九州封印镇压着,九道封禁的光纹从柱底蔓延向九条被封死的仙凡通道,整座天坑被映得明明灭灭。而天坑正上方,那道贯通两界的飞升裂隙,已经比断柱那日窄了将近一半。
它像天幕上一道正在愈合的伤口,边缘的光纹一刻不停地往中间收拢,仙界的罡风顺着缝隙倒灌下来,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连呼吸都带着割裂般的寒意。
再晚两日,这道伤口就要彻底长合了。
台下,十万九州联军黑压压列阵,没有喧哗,只有旌旗在罡风里翻卷的声音。九路大军、九位徒弟、满朝文武,全都仰着头,看着台上那十道身影。
叶尘立在裂隙正下方,一身月白长衫被罡风吹得紧贴在身上。他回头看了一眼。
林墨率九个师妹跪在最前。轩辕青萝一身帝冕,上官婉儿伴在她身侧。陈老供奉、兽王、东海老将……一张张熟悉的脸,全都望着他。
没有冗长的祭文。
叶尘只是抬起手,朝台下,轻轻抱了抱拳。
看好家。
四个字,被罡风卷散。
等您回家——!
十万人的应答,轰然撞上天幕,连那道裂隙都仿佛颤了一颤。
慕容秋水深吸一口气,踏前一步。
她是九人之中唯一的虚空女帝,这一条登天路,要由她来开。
诸位姐姐,拉紧我的气机。她清瘦的身子在罡风里站得笔直,双手缓缓抬起,按向那道裂隙,裂隙只容一人贴身穿行,我在中间撑一条虚空甬道,你们鱼贯而入,一个跟一个,莫要散开。散开了,就是界壁乱流里的一具浮尸。
放心。苏瑶反手拔出冥焰刀,幽蓝刀焰在罡风里跳动,我断后。
我来稳阵。东方琉璃取出一枚阵盘,指尖连点,一道柔和光幕将十人气机彼此勾连,十人气机锁在一起,谁被乱流卷走,其他人都能拉一把。
叶尘最后看了一眼脚下的九州。
这片他重生回来、守了三百多章的人间,此刻在晨雾里安静而辽阔。他想起初到这一世时的自己,想起退婚、北域、南疆、中州,想起一路收进来的这九个人。
然后他收回目光,第一个纵身而起。
十道身影,依次掠入那道狭长的天光。
一进裂隙,人间的一切声音瞬间消失了。
没有风,没有光,没有上下左右。他们像是被塞进了一条由纯粹的空间褶皱挤压而成的甬道,两侧是缓缓蠕动的、半透明的界壁,界壁之外,是亿万星辰寂灭般的黑暗,和黑暗里偶尔划过的、足以将元婴绞成齑粉的时空碎片。
慕容秋水居中,双手死死撑开着那条仅容一人贴身穿行的虚空通道,清瘦的脸上青筋微现,汗顺着下颌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快!壁垒在往回长,我的通道撑不了太久!
十人鱼贯疾行。
界壁乱流说来就来。
先是罡风。那不是寻常的风,是两界法则相互摩擦生出的虚空之刃,一道刃扫过,冲在最前探路的王语嫣——不,冲在中段的萧青衣闷哼一声,她剑骨上旧年的战伤被风刃生生撕开,一道血线瞬间染红了青衫。
青衣姐!白鹿瑶惊呼。
无妨。萧青衣脸色苍白,却横剑挡在身侧,将又一道斜斩而来的风刃一剑劈开,剑气在甬道里炸开一蓬寒星,老伤而已,死不了。走!
紧接着是时空碎片。前方的甬道毫无征兆地扭曲了一下,一整片折叠的空间像碎裂的镜子般砸落。郑雨桐若在,本可从容化解,可此刻十个徒弟一个都没跟来——
都别动!慕容秋水咬牙,猛地咬破指尖,以血为引,双手在虚空里狠狠一撕,将那片砸落的折叠空间从中间生生扯开一道缝隙,穿过去!
十人贴着那道血痕缝隙鱼贯穿过,身后的折叠空间轰然合拢,搅得整条甬道一阵剧颤。
最险的是最后那一段。
壁垒回拢到了极处,原本仅容一人的甬道被挤压得只剩一线,两侧蠕动的界壁像两堵缓缓合拢的墙,上面布满了倒刺般的法则刃。这便是断柱之前巡风使口中那道仙凡天罗最后的残威——天门一线,过者生,留者死。
过不去了!通道在合——!姬紫月厉声喝道。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九宫,归一!
叶尘的声音在甬道里炸开。
不需要更多言语。九女几乎是本能地同时运转起各自的命格之力,九幽、冰凰、紫霄、青冥、万灵、素女、琉璃、天魔、虚空,九道截然不同却又彼此相生的力量在这两界夹缝中第一次毫无保留地交织、盘旋,最终尽数汇向阵心的叶尘。
十个人的命数,在这一刻被拧成了一股绳。
叶尘借着这股归一之力,混沌初开诀全力催动,右拳缓缓后引——他甚至来不及心疼本源,这一拳必须替众人撑开这一线天门。
给我——开!
混沌色的拳芒轰然撞上那道即将闭合的天门一线。
天地初开般的一声闷响,两堵合拢的界壁被生生震开了一道短暂的缝隙。叶尘燃烧了一小截本源,脸色瞬间白得像纸,却借着这一拳之力将十人尽数送出——
就在最后苏瑶收刀掠出的刹那,身后的甬道连同那一线天门,彻底咬合、崩碎、归于黑暗。
只差一息。
然而,就在将出未出裂隙的那一刻,异变陡生。
叶尘元婴第三层夹层里,那一点被封界道纹层层裹着的灰白暗印——太初留给他的暗印信标,毫无征兆地猛地一烫!
一股冥冥中的牵引力顺着暗印传来,指向仙界某个遥远而模糊的方位,像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遥遥着他。那方位一闪而逝,却让叶尘心头剧震——那是太初的方位,也极可能,就是那枚先天灵宝胚被牵引的方向。
这枚暗印,在上界,是一双能让他模糊到太初与灵宝胚的眼睛。
可同一瞬间,他也清晰地感到,那牵引是双向的——他若顺着看过去,对面,也能顺着这根线,回他。
是眼,也是饵。
叶尘闷哼一声,当机立断,以封界道纹将那点暗印重新死死压回夹层,一丝气息都不许外泄。
牵引消失了。
下一刻,十个人像十颗被乱流吐出的石子,重重砸进了一片灰黄荒凉的滩涂,滚作一团。
叶尘撑着地,剧烈地咳嗽着,胸口那七根才将将长好的断骨传来钻心的痛。可他顾不上疼,第一时间抬头。
天空是灰紫色的,悬着两轮残月,一大一小,冷冷地照着脚下。
而他们落下的这片滩涂,没有泥土。脚下是一层细碎的、泛着幽暗金属光泽的砂砾,砂砾里偶尔能看见某种巨大生物锈蚀的鳞甲,和半截石化的、不知多少万年前的兵刃碎片。
这是……白鹿瑶捡起一颗砂砾,那颗砂子里竟封着一点微不可察的星光。
星辰碎屑。叶尘缓缓站起身,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我们到了。
这里是仙界边陲,坠星滩。亿万年前陨落在界壁上的星辰,都坠在了这片滩涂里。
九女陆续起身,望着这片两轮残月照耀下、死寂荒凉、一眼望不到头的滩涂,一时都有些恍惚。
真的上来了。
下界、九州、人间,连同那道刚刚崩合的裂隙,都被远远抛在了脚下那片他们再也看不见的天穹之后。
就在众人神思恍惚的当口,叶尘仙帝级别的神魂骤然一紧。
他猛地转头,望向灰紫色天幕的某个方向。
那里,一道森冷的遁光,正沿着坠星滩的边缘,缓缓地、有规律地掠过。遁光所过之处,一道神念如潮水般扫过整片滩涂,所查之处,连砂砾底下一只星甲虫的翻身都纤毫毕现。
巡天卫。
仙界的第一缕杀机,已经近在眼前。
而他们十人,甚至还没来得及喘上一口气。
【叮——】
【系统状态】
叶尘境界:元婴三重(登天强开天门一线,燃烧一小截本源、断骨复痛,状态再度下滑);系统Lv.6
天命值:约2,100,000
九女帝状态:九宫归一首次在两界夹缝全力运转、十人命数拧成一股;萧青衣剑骨旧伤被风刃撕裂;全员轻伤、气机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