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一鸣揣着照片,在西山村的土路上转得满头大汗。
军帽被他摘下来扇着风,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尖聚成小水珠。
“啪嗒”滴了下来。
“村长在家不?”
他站在土坯房门口喊,嗓门敞亮的不得了。
王村长叼着旱烟袋出来,眯着眼瞅他。
“你这……解放军同志,找俺啥事?”
“俺找苏棠!”
张一鸣把照片往桌上一拍。
“您瞅瞅,这是她不?”
他指着照片上的“富态”姑娘。
王村长一眼就认出来了。
“对啊,这就是苏棠,胖丫头嘛!咱们村都认识,走,我带你去。”
张一鸣,心下不爽。
他往村东头方向扬了扬下巴。
“刚才有个瘦姑娘说她是苏棠,俺咋瞅着不像呢?”
王村长凑过去,他手指往照片上一戳。
“这咋不是?那阵子,她胖的不得了,脸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现在,瘦了,好看了。”
他说着,又磕了磕烟袋。
“你看看,人也利落了,瘦下来很正常。”
“额们团长,让额带走肥妞,就要带走肥妞,不是她!”
张一鸣胸脯一挺。
“额是来接额们团长夫人滴。”
“那就是苏棠!”
王村长打断他,语气笃定。
“俺看着她长大的,还能认错?
她的脸要是有毛病,也是李翠莲这个不让人省心的婆娘干的,是不是,她脸都挠破了?”
张一鸣的眉头皱得更紧,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村长说得有鼻子有眼,不像撒谎,可……这前后差得也太离谱了!
为保万无一失,他还是挠了挠头。
“真……真的?”
“骗你干啥!”
王村长冲着陈老二家里喊。
“陈老二,你过来!”
隔壁的陈老二扛着锄头,拎着半拉裤子。
“干啥干啥?撒泡尿,我就是上工了。”
王村长指着,张一鸣手里的照片。
“这是不是胖丫头?”
陈老二肩上扛着锄头,另一只手急着腰间的绳带子。
“对啊,这就是胖丫头。”
张一鸣咋舌。
“额们团长索咧,她是教英文的老四……(她是教英文的老师!)”
陈老二点头。
“对啊,就是教洋文的,俺们村都知道。”
张一鸣被说得哑口无言,手里的照片捏得发皱。
他扭头就走了,刚走两步,他看到有放羊的老汉。
他路过的时候,一手拉住了放羊老汉继续问。
老汉指着照片说“这是苏丫头”还说,苏棠瘦下来好看了。
张一鸣依旧不信,他不能随便带个人回去。
然而……
然而,他一路问下来,满村人都拍着胸脯说:“那瘦姑娘就是苏棠”。
当……
太阳爬到头顶时,张一鸣才磨磨蹭蹭往苏棠家走。
军帽被他揉得歪歪扭扭,脸上的汗还没干,心里头也七上八下的。
——万一真是自己看走眼了,那可丢人丢大了。
刚到院门口,他就看到苏棠站在门口。
张一鸣再次见到她的时候,他的脸“腾”地红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的,再次挠着头走到苏棠面前。
别看他这个样子,可军人骨子里的刚硬劲儿还在,他腰杆挺得笔直,却不敢看她的眼睛,声音比蚊子还小。
你……你真是苏棠筒子?(同志)?”
苏棠冷哼。
“当然!如假包换!”
张一鸣依旧带着审视的眼神,盯着苏棠上下观察。
苏棠见他还是不信。
“行了,你知道错了就好。以后看清楚了再说,跑了这么一大圈,饿了吧?”
张一鸣连连点头,然后,他自己从兜里掏出个苹果,咔咔咔的当着苏棠的面就啃了起来。
苏棠……
她不知道是顾念,他是陆衍洲的兵,还是顾念啥的?
更或者说是,她们家骨子里,就对这身军装毫无抵抗性。
“我做的饭,有点多。你进来吃吧!”
张一鸣……
他有些尴尬。
“筒子,额不四故意的。
(同志,我不是故意的)
那……那多不好意思,还次你做滴饭。”
苏棠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给他摆放整齐,让他坐下来吃。
……
苏棠看着眼前人,吃的狼吞虎咽的模样。
她又把锅里的红薯块,全部盛给了他。
“多吃点,锅里还有!”
“谢谢,还是咱自己老百姓家好,别的国家见到他们自己部队都爱答不理的。别的国家的军人都欺负自己的百姓……”
张一鸣一边说着一边低头吃。
“还是咱们自己的好,军民一家亲。”
苏棠……
这倒也是事实!
毕竟,咱们自己军队的军人,是保护自己老百姓的。
她这会儿看着张一鸣的气愤劲儿,也消下去了一大半。
“我问你,陆衍洲在部队……他在部队,还好吗?”
“额们团长好得很!吃嘛嘛香,训练也顶呱呱!”
话倒是说得顺溜,具体却半点的没提。
苏棠心里那点念想被勾得更甚,又往锅里添了瓢水。
“部队的冬天,是不是比这儿更冷更长?”
“都差不多!”
张一鸣答得飞快,手在膝盖上蹭了蹭。
“部队该发的都发。”
他说完这话后,眼珠转了转,突然反问。
“你问这些干啥?”
苏棠被问得一怔,手里的水瓢差点掉下来,脸上的红晕更深了。
“我……我就是担心他。他的腿……”
“你担心啥么?额们团长身体好滴很!”
张一鸣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腰杆挺得笔直。
“额们团,还有卫生队的同志盯着他按时吃药,他啥毛病木有!”
“我是想问他……”
“筒子(同志),额不就是吃你碗饭么,你总打听额们团长干啥?”
“额们部队有纪律,团长的情况不能说,他是团级干部!”
“啊?”
苏棠……
好吧!
她又多嘴了。
“筒子,额走咧!
(同志,我走啦!)”
苏棠……
“不是,你们团长不是说把我带回去吗?你这样走……我……”
“筒子,不四额不带你走,四额不能把团长夫人带错咧。不然,额团长能把额皮扒咧!”
(同志,不是我不带你走,是我不能把团长夫人带错了。不然,我团长能把我皮扒了!)
苏棠看着他那副又憨又倔的样子。
她只好闭上了嘴,不做辩驳。
“好吧!”
这种死心眼一根筋的兵,一看就是死心眼一根筋的人带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