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连辉盯着苏棠手中小本子上多出来的那一串数字。
他的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一旁的墙皮,倒吸的凉气在喉咙口打了个转。
苏棠刚写着:“面粉:剩余3斤。
红糖:半袋。
鸡蛋:36个。
最末还有一行小字:“虾酱15天,可食用”。
这种笔记,笔画深一道浅一道,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一颗颗砸在地上的石子,让苏连辉看的心里‘咯噔咯噔’直跳。
他的眼珠子在那行字上来回转了三圈,又摸了摸自己糙得像砂纸的手。
苏棠以前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利索。
可现在……
他 这个“笨得像头猪”的妹子,居然真的能写字了?
而且,还写的这么工整。
写的还这么娟秀。
……
是陆衍洲教的?
嘶……
还是夏夜华?
苏连辉看了之后,他走回去蹲在灶台前,手指头在地上画着不成形的“十”字,心里头又惊又涩。
以后,他不能在‘偷梁换柱’的拿东西,悄悄给苏大柱了。
他不能欺骗苏棠。
苏连辉 这么一想,他后颈的汗都冒了出来。
他以前觉得妹子老实,好糊弄。
现在才明白,她不是傻,或许她是懒得计较吧。
他这样悄悄的递给苏大柱东西,她在窗户里怎么会看不到?
苏大柱一家都给他喝冷水了,不给他回去吃饭。
是苏棠给他饭吃!
苏连辉越想越觉得对不住苏棠。
为了【孝顺】二字,他都把委屈给吞咽了遍。
他刚才还想着,等会儿把苏棠的猪肉藏起来一小块呢,苏大柱拿回去……
现在,苏连辉狠狠拍了下自己的大腿,站起身时,腰杆都直了几分。
他不能再骗她了。
妹子信他,才把家里的活都交给他,他要是还像以前那样,那他可就真不是个人了!
……
晚些时候,苏棠去了东屋翻找旧衣裳,说是想给陆衍洲改件贴身的小褂。
苏连辉系上围裙钻进厨房,锅里炖着的白菜粉条咕嘟咕嘟冒热气,旁边还有刚刚盛出来的鸡肉土豆块,整个肉香混着菜香飘满了小院。
笼屉上还有白白的大白馒头,铝制的小锅中还熬着黄米粥。
他手脚麻利地盛出饭菜,在一旁晾着。
一会儿端到苏棠面前的时候,不冷不热不烫嘴,正好吃。
他想着,又拎起墙角的猪食桶,打算先去喂猪——等喂完猪就把大门拴上,省得苏大柱又来要东西。
这几天,苏大柱像着了魔,天天往这儿跑。
不是要米就是要面,话里话外都透着要给苏连奎补身体的意思。
苏连辉其实也觉得这样做不妥,可架不住他是爹,就算是名义上的‘养父’,也是他爹呀。
他总不能真把人往外赶。
苏棠家的猪圈在院角的一侧,用砖头砌的猪圈围墙。
这里面养着两头小白猪,见有人来,“哼哼”着就凑到槽边,等着食吃。
苏连辉踩着砖头搭的台阶站上去,刚把半桶猪食倒进去,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喊。
“老大!”
【老大】这两个字像根冰锥,顺着苏连辉的脊梁骨直往天灵盖钻。
苏连辉握着空桶的手紧了紧,有时候,你越是怕来什么,就越是来什么。
他慢慢转过身,果然看见苏大柱拎着个空碗,站在猪圈外的篱笆旁,脸上堆着不自然的笑。
“老大,棠丫头这会儿睡着了吧?!”
“爹,你咋又来了?”
苏连辉的声音有点沉,他跳下台阶,把桶往墙根一放。
“你弟弟就要当新郎官了。”
苏大柱搓着手走近几步,眼睛瞟向院子的方向。
“你赶紧去棠丫头家弄点肉来,好好给你弟弟补一补。他这几天总说没胃口,我怕他结婚的那一天累到。”
苏连辉低头看着猪槽里,被拱得乱七八糟的猪食,他此时心里莫名的堵得慌。
他把桶里残留的猪食刮得干干净净,才抬起头,一脸为难。
“爹,妹子醒了,她……”
“她哪一天不是醒的?她又不是死人!”
苏大柱不耐烦地打断他。
“你去弄,爹知道你有办法!以前不都是你弄的吗?”
苏连辉面色有些不悦。
“爹,俺是说,她现在能下床走路了,家里的东西都归置得清清楚楚,藏不住了。”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些。
“再说,那些肉都是苏棠父亲的抚恤金,有的还是陆团长托人买的,给妹子补身体的,我不能动。”
“那怕啥?”
苏大柱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
“你就说做菜用了,她还能跟你较真?连奎可是你弟弟,他马上要结婚了,吃几块肉怎么了?”
他拍了拍苏连辉的胳膊,笑得一脸算计。
“等他结了婚,生了孩子,你就是孩子的大伯,脸上也有光不是?老大,说不定到时候还能帮你养老呢。”
苏连辉没接话,也没去看他递过来的空碗。
那碗边缘豁了个口子,是家里用了十几年的老物件,以前总被苏大柱用来给他“派活”。
这个碗很有历史了。
这个碗,不是让他去邻居那借玉米,就是让他去供销社“蹭”点不要钱的菜叶子。
苏大柱看着他,长叹一声。
“这赵家村的贺秋红一家,也不知道怎么了,”
苏大柱见苏连辉不接碗,也不帮忙的。
他又换了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说是这个月月底完婚,这几天又没消息了。爹这心里啊,总有点不踏实。”
他叹了口气,又把空碗往苏连辉手里塞。
“老大,你多从棠丫头这边弄点食物,给咱家的餐桌上添点肉。”
“这万一贺秋红来咱家吃饭,总不能让人家看着寒碜吧?到时候婚事黄了,你弟弟这辈子就完了!”
只要是一提到贺秋红,苏连辉心里就一阵排斥。
那个女人疯疯癫癫的,张嘴闭嘴都是“陆团长爱我”。
“陆团长喜欢我,跟我是真心的”……
她真要是嫁进苏家,指不定要闹出多少幺蛾子。
可苏大柱显然不这么想,还把她当宝贝疙瘩。
那是他儿子的好儿媳妇,谁都不能给他拱散了。
苏连辉:“妹子现在能走动了,家里的东西她都有数,真不能再拿了。”
他说着往后退了半步,避开苏大柱递碗的手。
“你咋这么傻!”
苏大柱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嗓门也拔高了。
“你把她照顾得能下床了,是你的本事!你就不会往她的药里放点拉稀的,让她拉几天?等她起不来了,还能发现啥?”
苏连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
“爹!你说的是人话吗?妹子刚受了伤,才缓过来,你还想害她?”
“我不是害她,是让她歇几天!”
苏大柱也来了气,把碗往苏连辉怀里硬塞。
“老大,你就再坚持几天,等这个月月底,你弟弟完婚了,你就回家!到时候爹给你做好吃的,给你留一块肉!”
苏连辉……
苏大柱见苏连辉还是不接,又放软了语气。
“就像前几次那样,拿一点没关系的。那棠丫头蠢成那样,她也不知道!再说,陆团长现在不在家,回头,他就回来……”
“她不蠢!”
苏连辉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苏大柱都愣了愣。
“她只是心善,不想跟咱计较!爹,你要是再逼我,我就……我就……”
“你就咋了?”苏大柱瞪眼看他。
苏连辉快速的收拾了一把猪食桶。
他并没有把多么绝情的话说出口,毕竟这么多年,他都是端着苏大柱家的碗吃饭的。
就像是苏大柱所说的那样。
“你走到哪儿,也不要忘了,你能长得这么高,这么大,都是俺家的饭菜!”
苏连辉想到这里,他一把推开苏大柱的手,转身就往院里走。
那只豁口的空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滚出老远。
这个碗的质量,就是他娘的嘎嘎好。
即便是滚到地上,愣是没被摔碎。
苏大柱看着他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骂。
“你这个白眼狼!我白养你这么大了!等你弟弟结了婚,有你后悔的时候!”
“你在棠丫头这边,呆了两天,你不知道你自己的家在哪儿了?咋了?你只是顾着你自己在这边吃香的喝辣的……”
“老大,你就是个没良心的,你竟然这样对待你爹娘,俺们都白养你了。”
苏连辉没回头,脚步飞快地进了屋,“咔哒”一声闩上了大门。
苏大柱捡起地上的那个豁口碗,见他真的要把大门闩上,他快步过去,用肩膀抵住。
“老大,老大~”
苏大柱这会儿说话的语气,软了几分。
“啧,你这熊孩子,你怎么这么轴呢?你想一下,你就拿着这个碗,你弄一碗吃的!”
“咱就弄一碗,又不是把棠丫头家的米面,全给弄了。”
“老大,我告诉你啊,你弄一次也弄。不少这一次了,这棠丫头要是逮你早就逮住你了吗!”
苏连辉双手扣住门板,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老大,你就眼睁睁的看着你弟弟在洞房花烛夜,发挥不好?你 是这辈子不能结婚的!你弟弟不一样啊 !”
“老大,你再去棠丫头那边 搞点吃的,你快点,她发现不了。也不少这一次了!快点!”
苏连辉依旧不作声。
不知道,什么时候,东屋的门开了。
苏棠手中拿着件灰色的衣服走出来,脸色十分难看。
“苏连辉,我之前说过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