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不到,县医院的走廊刚被保洁员拖过,瓷砖地面泛着湿漉漉的光,走廊还浸在一层薄薄的凉意里。
王春香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袋,刚走到护士站附近,就见一群人围在走廊拐角,叽叽喳喳的声音像炸开的鸟窝。
这年月的县医院,这时候本不该这么热闹。
来这儿看病的,不是镇上的领导家属,就是舍得花钱的生意人,寻常百姓除非熬不住了,否则绝不会轻易踏进医院大门。
可眼前这群人,分明是医院的护士,一个个穿着粉色的护士服,不在自己的工位上。
反而围成一圈,不知道在凑什么热闹?
王春香皱了皱眉,加快脚步走过去。
他还没靠近,就听见里面传来细碎的笑语,一个小护士的声音带着羡慕。
“真的呀?听你这么说,你跟陆团长的爱情故事,可真够浪漫的!”
“他……他是个很好很好的男人。”
另一个女声响起,带着点刻意的羞涩,却掩不住话里的得意。
“哎呦,一听就知道!”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手里还拿着棉签,蘸着碘伏往那女人脸上涂。
“这可不就是郎才女貌嘛!您这脸恢复好了,跟团长站在一起,那才叫般配呢!”
“是啊是啊,”
又一个护士凑上前,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瓶子,递了过去。
“团长夫人,姐,好姐姐,我这儿有瓶雪花膏,还没开封呢,您收着,抹脸正好。”
王春香这才看清,被围在中间的是个穿蓝色卡其布褂子的姑娘,梳着两条麻花辫,脸上带着明显的淤青。
正是赵家村的贺秋红。
此刻的她正仰着脸,任由小护士给她涂药,嘴角挂着满足的笑,对于递过来的东西,更是照单全收。
王春香面皮子一紧?
若是陆团长家真有这样的媳妇,早晚都被举报不成?
好在苏棠还没成这个样子?
……什么团长夫人?
然而……
然而贺秋红还在这边得意。
“你们的好,我都记着呢。”
她掂了掂手里的雪花膏,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等会儿我见到我们家衍洲,一定好好跟他,好好的提提你们。”
她这话一出,周围的小护士更激动了。
衍洲?那不就是VIp病房陆大团长的名字吗?
贺秋红显然很享受这种被追捧的感觉,清了清嗓子,提高了音量。
“你们的名字我都记下了,等他回了部队,我就让他写份申请,把你们全都调到部队医院去!那儿的待遇,可比这儿好多了!”
“真的吗?团长夫人,您说话可得算话呀!”
护士小陈眼睛一亮。
然后,只见她飞快地从头上解下一个新买的塑料发夹,上面还镶着颗亮晶晶的假宝石,不由分说塞到贺秋红手里。
“姐,团长夫人姐姐,您可别忘了,是我先把您认出来的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还抓住贺秋红的手,往她手里硬塞。
贺秋红高傲地昂起头,像只开屏的孔雀。
她用眼角瞥了眼那发夹,语气带着施舍般的得意。
“行了行了,我记着了。”
“姐,这个您也拿着!”
另一个护士赶紧拿出自己的干净的手帕。
“虽然我戴过一晚上,但明天我就给您买新的,保证是县城里最时兴的花样!”
“姐……”
“团长夫人,我的好姐姐~”扎马尾的小张挤过来,手里还攥着块没拆封的水果糖,塞到贺秋红手里。
“姐,您快尝尝,这是我对象从京城带回来的奶糖,甜得很。昨天咱们大团长还想着吃甜食呢,诺,我立马就拿过来了。”
护士小张本来是想着把这糖塞到陆衍洲的手中,哪成想,他老婆来了,塞给她也是一样的。
更何况,有时候,女人跟女人更好讲话一些。
所以,护士小张满脸堆笑的把糖,塞到了贺秋红的手中。
护士站的搪瓷杯刚沏上热茶,氤氲的水汽里。
王春香看的有些发懵。
这……团长夫人?
苏棠不是生病了吗?还在村子里躺着呢,她爸今早还去看过呢。
……这?
贺秋红捏着糖纸,指尖蹭到糖块的纹路,心里那点虚劲儿顿时散了大半。
她故意慢悠悠剥开糖纸,把奶糖丢进嘴里,含糊着说。
“衍洲他啊,就是嘴馋。听他说,小时候偷家里的红糖被他妈追着打呢。”
这话一出,小护士们眼睛都亮了……大团长小时候的事都说呀?!
这还真是亲密无间呢?
“姐姐跟团长的感情就是好。”
戴眼镜的小祁捧着个玻璃罐挤到前排,罐子里装着刚腌好的糖醋蒜。
“姐,这是俺妈腌的,开胃得很,您拿给团长试试?他住院这几天总说没啥没胃口。”
贺秋红瞥了眼玻璃罐,蒜香混着醋味飘过来。
其实她不爱吃蒜,但还是接过来掂量了下。分量不少,她本着又便宜不占王八蛋原则。
她也就接了过来。
这样的话,她带回家,等到她赶集的时候,早上来不及吃饭,拿着窝窝头,对着糖大蒜将就着吃两口也是好的!
贺秋红也收了过来。
“行啊,我觉得衍洲有时候,他就好这口,去年在部队食堂,他一顿能就着半罐蒜吃俩馒头。”
“真的呀?”小祁捂着嘴笑。“那姐姐您可太懂他了!”
在一旁的小莫受不了,她挤到前面去说道。
“姐姐,我这儿有支新口红,枫叶红的,您试试?”
她从粉色的护士服口袋里掏出支铝管口红,包装还没拆。
“上次我对象送的,颜色太艳我不敢涂,您皮肤白,肯定好看,这要是团长见了保准喜欢。”
贺秋红接过口红,对着走廊的玻璃窗照了照,故意把嘴角扬得老高。
“算你有眼光,衍洲,就爱我涂红颜色的。”
护士小莫觉得自己送对了,她笑着往贺秋红的身边挤。
“姐姐,我这有块花布!”
梳双辫的小周拎着块蓝底白花的布料跑过来,布料边角还绣着朵小牡丹。
“我妈给我做新袄剩下的,您拿去给团长缝个枕套?他总说医院的枕头硬。”
贺秋红捏着布料摸了摸,料子是的确良的,滑溜溜的舒服。
“行,回头我给他缝,他睡觉还爱流口水,得用这种好洗的布。”
“还有我的!”
穿布鞋的小王从抽屉里翻出个蓝皮笔记本,封面上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大字。
“姐,这是我攒了半年票买的,本想着记录医嘱用的。现在您拿着,送给团长开会用。不容易弄丢。”
贺秋红抓过来之后,她翻了又翻,这个笔记本真好。正合适,给她做裁缝的时候,记录别人的尺寸用。
人家县城里的东西,就是比他们乡下的东西要好的多。
护士小杜也赶紧过去,将自己柜子中的备用袜子,塞给贺秋红。
“姐,我这有双棉袜!冬天穿,正合适。”
贺秋红看到是一双绣着花蝴蝶的棉袜,她看着挺喜欢。她也收下了。
“姐, 我这还有袋麦乳精!”
“姐姐,我这发绳是港城货,您戴着显年轻!”
“姐,您看看我的……”
不过十几分钟,贺秋红怀里就堆成了小山。
她左手搂着糖醋蒜、麦乳精,右手还攥着花布、笔记本,胳膊肘还夹着口红和棉袜,发间被硬塞了支红绒花。
就连她的裤兜里都被塞满了水果糖和小发卡……
她的身边还有许多东西……
贺秋红被小护士们围在中间,像朵被捧在手心的花。
护士小张,还专门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
护士小李帮她掸掉肩上的灰。
护士小陈还给她讲陆团长在医院的趣事。
“昨天团长还跟我们说,以前在部队拉练的事……”
“对了,团长还说他媳妇儿做的饭,可好吃了呢。他天天炫媳妇儿,还说姐……您受伤了,他放心不下……”
贺秋红听到这些话,她心里发飘。然而,她嘴上却绷着。
“那是,他最爱吃我做的饭,发糕,我都多弄几个大枣给他的。”
“哇哦~”
小护士们集体发出羡慕的叹息。
“姐姐对团长可真好!”
“那可不~”贺秋红挺了挺胸,故意露出手腕上那只旧手表(其实是她从旧货市场淘的)。
她挺直了脖颈说道。
“这表还是他立功得的奖品,非要给我戴上,说‘看时间就想起我’,你们说他酸不酸?”
……
哈哈哈~
周围的笑声一片。
“姐,不酸不酸,这是团长的浪漫!”
“对了,姐,听团长说,他好了就带你去部队。您去了部队,可别忘了我们呀!”
“那必须地! !”
贺秋红笑得眼角堆起褶子,正想再说点啥,突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伴着个清冷的女声。
“都围在这儿干嘛?不用上班了?”
小护士们被这一声响,顿时吓的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唰”地散开。
王春香背着帆布包,手里还拿着处方单,眼神扫过贺秋红怀里的一堆东西,眉头一拧。
她的目光落在她鬓角的红绒花上,又扫过那罐糖醋蒜,最后停在她攥着花布的手上,语气冷得像结了冰。
“这些东西,是你抢的还是骗来的?”
贺秋红心里咯噔一下,可怀里的礼物还热乎着,嘴里的奶糖还甜着,她梗着脖子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