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爬到头顶时，灶房里的碗筷已经收得干干净净。
苏连辉蹲在院角的柴火垛旁，手里攥着根细柴，一下下划着地面的泥。
锅里有剩饭还温着。
苏连辉知道这是苏棠特意给他留的。
可他没动，只是望着厨房的方向发呆。
屋里，陆衍洲靠在床头，看着苏棠把最后一碗药渣倒到门后的竹筐里。
他忍不住开口：“他在我们家，一直都这样？”
苏棠端起空碗转身，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脸上，带着点无奈。
“说不上来。以前总被他爹支使着干活，吃的却不如家里的猪。”
她往灶房瞥了一眼。
“我想让他安安静静吃完这顿饭，然后……让他回去。”
苏棠的话音刚落，东屋的门口传来脚步声。
苏连辉端着个木盆，里面盛着兑好的热水。
他刚走到门口，苏棠的这几句话像针似的扎进耳朵里。
他的脚步顿了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木盆往地上。
“妹夫，水兑好了，我照顾你洗澡。”
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陆衍洲眉头一挑，心里老大不乐意。
他本来盘算着，等苏棠喝完药，就让她来给自己擦身。
他也正好，顺便展现下“雄性魅力”。
可苏连辉这一掺和，计划全泡汤了。
他刚想拒绝，眼角余光瞥见苏棠正端着药碗喝，那眉头皱得像拧成的绳。
想必那药苦得很，她喝得嗓子眼直冒火，哪里还有心思管别的？
陆衍洲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悻悻地应了声：“嗯。”
他又看了一眼旁边苏棠倒掉的药渣。
这苏棠看来是喝了不少药了呀？
这？
这到底管不管用？
天天让她肥妞喝？
现在，肥妞都有点不肥了呢 。
……
因为西屋，被苏棠重新点燃了火炉。
现在也是暖和的很。
苏连辉就把他给带到西屋去了，他伺候人倒是细致。
他先把陆衍洲扶到小板凳上。
陆衍洲自己拿过块粗布巾当“遮羞布”围上。
苏连辉擦背时，他特意避开受伤的腿，热水泼在身上时，都背着身往盆里倒，生怕溅起的水花沾到伤口。
陆衍洲憋着股气，一声不吭。
他能感觉到苏连辉的手在后背轻轻搓着，力道刚好，可心里就是不得劲。
这要是换做苏棠的手，哪怕力道重些，他也乐意。
“好了。”
苏连辉把最后一盆水倒掉，拿过干净的褂子递过去。
“妹夫你歇着，我去把水倒了。”
陆衍洲没接话，看着他端着木盆往外走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人也挺可怜。
可转念一想，他占着苏棠家的地方，还总偷偷往苏大柱家送东西，那点可怜莫名的又变成了可气。
陆衍洲已经从苏棠的表情中，读出来了。
苏连辉肯定是拿他们家东西，偷偷的给苏大柱了。
因为，他在医院的时候，就看出来了。
他这么多天，都没有见到苏棠，自然不会错过苏棠脸上，那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肥妞虽说是有时候，有点泼皮无赖。
但是……
但是，他通过给他治病看伤来讲，他觉得肥妞还是善良的。
……
下午的日头懒洋洋的，就连院子里，都透着股困意。
苏连辉把院里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排列起来。
墙角的账本摊在石头上，上面用木炭写着密密麻麻的字。
上午用面粉三两，鸡蛋两个，红糖一块。
他连陆衍洲洗澡用了多少柴都记上了。
……
苏连辉生怕苏棠会嫌弃他没用，把他赶走。
所以，他没事找事，蹲在猪圈旁数猪食槽里的裂纹，又绕着篱笆墙检查有没有松动的木条。
他仿佛多走一步，就能多在这个院子里待一刻。
日头往西斜时，院门口传来自行车的铃铛声。
夏夜华推着车进来，车后座上还绑着个布包。
王春香骑着自行车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个篮子，里面装着医院发的白萝卜。
“妹子，我回来了！”
夏夜华把车往墙上一靠，“唉，我们医院发萝卜了。”
王春香没进院，她把自行车停在苏棠家的大门外。
她对着夏夜华扬了扬下巴：“别忘了，你还欠我们家的活呢。”
“记着呢！”
夏夜华说道，“礼拜六，礼拜天，哪个放假就去给你家干活，保证把你家 的活干好！”
王春香笑了，骑着车走了。
“好，那我明早过来叫你，跟我一块儿去医院上班。”
“嗯！”
夏夜华应着，看着她的车影消失在村口，才转身往屋里走。
一进院子门，他就撞见苏连辉蹲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个小本子在记什么。
“你还在这儿干啥？”
夏夜华把布包往桌上一放。
“清点粮食。”
苏连辉把本子递过去，上面记着。
红薯一筐，面粉五斤……字迹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很认真。
夏夜华扫了眼，没说话，转身却看到一旁的药罐，里面泡着中草药。
“我回来了，你可以回家了，我来照顾妹子！”
苏连辉不理他。
夏夜华皱了皱眉：“我来做饭，你回家吧！”
苏连辉没吭声，却依旧还在灶房，正往锅里添柴。
灶膛里塞了满了干柴，火苗“腾”地窜了起来，映得他脸红红的。
夏夜华洗了手，他把中午剩下的馒头放进笼屉。、
他又从布包里掏出块羊肉，“哐当”一声剁在案板上。
肉香混着面香飘出来，他瞥了眼烧火的苏连辉。
“行了，你回家吧。我回来了，不用你在这儿了。”
苏连辉往灶膛里添柴的手顿了顿，没回头，小声说道。
“饭还没做好。”
“不用你等。”
夏夜华把羊肉切成块，“你可以回苏大柱家了，这儿有我呢。”
苏连辉眨了眨眼，睫毛上沾着点火星子，烟熏着他。
“猪还没喂食呢。”
“我等会儿自己去喂。”
夏夜华把羊肉倒进锅里，溅起的油星子吓得他往后躲了躲。
“你在这儿也多余。”
苏连辉攥紧了手里的柴，指节泛白。
他不想走的！
他真的不想离开！
所以，他要忍，哪怕是夏夜华不给他好脸色，他也不要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