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内的身形在溃散与重塑中剧烈波动，那由纯粹胎海水构成的巨躯内部，流光奔窜，仿佛沸腾的思绪。
他不再维持具体的人形，而是化为一尊顶天立地的水之巨像，面容模糊，唯有双目位置燃烧着两团幽紫的执念之火，俯视着渺小如尘的神悠。
“束缚？正义？”神悠嗤笑一声，面对压迫而来的无形威势，身形纹丝未动，唯有右臂的黑鳞如同呼吸般明灭，“把自己沉进胎海，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这就是你的明镜？你的正义？”
他话语里的嘲讽如刀，刻意刺激着对方最敏感的部分，早在先前他化作纳齐森科鲁兹的时候，就隐隐察觉到自己少了一部分记忆，虽说很快被他抛掷脑后，却忍不住细想。
难道是他在重塑自己的时候失败了吗？
所以雅各布才会持有水仙十字圣剑，将雷内的人格重新塑造。
极高的智商让他很快猜到了真相，但却不愿意承认与直视自己的失败，因为救世主不能错。
他雷内从没错过，也一定能拯救一切。
“愚妄！”
雷内的声音不再是单一的怒吼，而是变成千万道水流激荡的混响，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你看到的只是表象！个体的形态、短暂的生命，在文明存续的洪流面前何等渺小！”
“唯有我融于胎海，方能理解这世界的本源之力，方能引导它走向新的和谐！旧的人类受制于虚假之天与僭越之神......必须重塑！”
话音未落，巨像的手掌已然拍下。那不是简单的拍击，掌心中涡流暗生，带着庞大的吸扯之力，更蕴含着直接作用于生命本源的意志。
四周平静流淌的胎海水仿佛受到召唤，化作无数坚韧的淡紫色水链，毒蛇般缠绕向神悠的四肢，封锁他一切闪避的空间。
“真是没完没了。”
神悠喃喃道，眼中厉色一闪。
他不再保留，右臂黑鳞骤然光芒大盛，那凝若实质的狰狞臂甲，五指成爪，对着拍下的巨掌悍然上击！
轰——！！！
并非沉闷的撞击声，而是能量剧烈对冲湮灭的爆鸣。黑光与幽紫的胎海之力炸开一圈恐怖的环形冲击，将附近几道倒流的水柱都震得扭曲了一瞬。
神悠脚下的地面绽开蛛网般的裂痕，但他身形只是微微一沉，便抵住了那足以将山岳压垮的巨力。
缠绕而来的水链在触及他周身隐隐浮现的淡白色龙形气劲时，纷纷崩解汽化。
“理解本源？引导和谐？”神悠顶着巨掌，声音透过能量的轰鸣传来，清晰冰冷，“你怕不是被这庞大的生命记忆冲昏了头脑，变成了力量的傀儡。”
“雷内，或者说纳齐森科鲁兹，你所谓的正义，不过是极端自私的一厢情愿，用整个枫丹乃至提瓦特的未来，为你一个人的疯狂臆想陪葬。”
“聪明人就是这样，从不相信别人。”
“住口！”雷内所化的巨像另一只手握拳，引动更远处如湖泊般悬垂的胎海水，化作一颗陨星般的水拳，以更猛烈的势头砸落。
“你懂什么代价！你懂什么牺牲！”
雷内的目的很简单，以自身为核心融合全枫丹人意识，形成超越个体的强大意识体，抵御吞星巨鲸带来的毁灭，拯救枫丹于末日。
“就因为那条鲸鱼？”
双拳交叠，压力倍增。
再怎么说也是融合了提瓦特的本源之一，雷内的实力早已经到达了极其可怕的地步，甚至已然强过不少魔神。
黑鳞臂甲上也出现了细微的裂纹，他脚下地面碎裂的范围不断扩大，整个人正在被缓缓压入下方。
“那只鲸鱼不过是命运的手段，就算制服了它，命运也依旧不会改变。”
“真搞不明白你到底相不相信命运。”
神悠的眼中闪过一丝烦躁。
“何为相信命运？那就是尽最大力去反抗它。”
“倘若只能救下五成人，那我就拼尽全力救下六成人。”
“只要能成功，我将带着所有枫丹人，完成超越！”
就在这仿佛要将他彻底碾碎的时刻，神悠却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恐惧，反而有一种卸去伪装的淡漠。
当他再抬起头时，已然白发鳞角，眼中同样流露出神似雷内的疯狂，饶是如此，他也露出了感慨的目光。
“你当真称得上大师的名号......”
可神悠还没说话，雷内反而更加激动。
“就是你！你这张脸我看了不下上万次，我说你那么眼熟。”
“哈？”饶是进入白王状态的神悠都不禁浮现出一抹疑惑，“把话说清楚啊。”
为了能让雷内冷静下来，神悠也准备全力出手，他的神之眼大放光芒，炽热的火焰在脚下凝结。
“......源火？还有那不属于任何一个国家得神之眼，你不是水神的使者，你到底是谁。”
神悠却没有理会他的打算，反正就算询问对方也不会得到答案。
下一秒，熊熊烈焰自口中喷涌而出，铺天盖地的炎光无视了周围的胎海水，瞬间淹没了雷内。
“该死！”
雷内出手阻挡，却发觉这火焰与原始胎海水是一个级别的存在，竟能正儿八经的伤害到自己，他急于调动整个胎海的力量修复自己，却发现胎海拒绝了他。
怎么可能？
他明明是胎海中唯一的意志。
不，与其说是胎海拒绝了自己，倒不如说是有什么东西阻挡了胎海的调动。
正当雷内思考缘由之际，神悠的身影直接自火光中闪出，他下意识的抬臂格挡，却像泡沫纸板一样被神悠击穿。
雷内想修复自身，却做不到。
他回头望去，却发现神悠已经跃至高空。
而他手中握着一把长刀，漆黑的刀身竟闪着血光，像是刚刚屠戮过无数生灵一般。
如此状态根本无法抵御，可雷内仍旧执着的往上看去，似乎想要将这个强大的身影永远铭记下来。
不出所料，掺着血的墨迹划过雷内的身躯，未损其身，却伤其心。
恍惚间，他看到了溶解的玛丽安，老去的阿兰，还有一脸崇拜的雅各布。
他算尽天地与深渊，舍弃人性与姓名，只为在末日里护住身边之人。
可终究算错了变数，没能救下卡特，没能留住与阿兰的情谊，连水仙十字的初心都守不住。
倾尽一切换来救赎，却只酿成更深的伤害，满心亏欠，终成无人知晓的遗憾。
外界，神悠淡然的将刀归鞘。
相思斩，只攻心，不攻人。
像他这样的人，神悠猜都不用猜，定会有很深的执着。
当他从过往中醒来时，身形已然缩至浊水精灵大小。
“清醒点了？”
神悠问道。
“我...我当初失败了吧......”
看他仍旧沉溺于过去，神悠索性不再理会他，开始四处观望。
“别找了，我知道你在找什么，我带你去。”
他虚弱的开口，球形的手摁在了神悠肩上。
“这胎海并非像想象的那么简单，这只是表层，还有里层，我想你找到东西就在那里。”
他带着神悠逐渐沉入胎海，直至没过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