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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深沉,塞外的朔风卷着粗砂,如同钝刀般刮擦着中军大帐的厚重毛毡。帐内,几盆烧得通红的炭火驱散了严寒,却化不开空气中那股浓烈的血腥气与刺鼻的药味。

陆远端坐在侧首的太师椅上。他并没有去坐正中央那张铺着白虎皮的帅椅。手里捧着一本红皮账册,右手拨弄着算盘,清脆的算珠碰撞声在安静的帐内回荡,有条不紊地核算着今日的弹药损耗与抚恤开支。

帐帘猛地被掀开,一股夹杂着冰碴的冷风灌入。蓝玉在两名亲兵的搀扶下,拖着沉重的步伐迈过门槛。

他的右腿包裹着厚实的白纱布,刺鼻的酒精与磺胺粉味道随之弥漫。左肩的铠甲已经卸下,露出大片青紫肿胀的皮肉。这位昔日纵横草原、不可一世的大明悍将,此刻面容灰败,眼窝深陷,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

刚走两步,蓝玉突然剧烈喘息起来。他猛地发力,一把推开左右搀扶的亲兵。亲兵猝不及防,向后退开。蓝玉咬紧牙关,拖着那条重伤的右腿向前迈出半步,随后膝盖弯曲,重重砸在坚硬的冻土上。

“咚!”

沉闷的撞击声让帐内的炭火都跟着跳动了一下。

蓝玉没有停顿,宽阔的脊背弯折下去,额头结结实实地磕在地面上。粗糙的泥土蹭破了他额头的油皮,渗出殷红的血丝。

“陆大人……”蓝玉抬起头,那双素来桀骜的虎目中,此刻盈满了浊泪。他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声音嘶哑得犹如砂纸摩擦,“我蓝玉,是个无可救药的蠢材!”

他喘了口粗气,继续说道:“我贪功冒进,把三万弟兄带进了脱脱不花的死局!若不是您率军舍命相救,我这把老骨头交代在断魂谷事小,大明的根基都要被我毁了!您不仅救了我的命,更保住了大明的元气。这份恩情,我蓝玉粉身碎骨也难报万一!”

紧跟着蓝玉入帐的十几名旧军参将、千户,看到这一幕,个个如遭雷击。在他们心中,永昌侯就是大明军中的战神,是刀枪不入的图腾。可现在,这座图腾心甘情愿地跪在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前,五体投地。

没有任何人发号施令,这群平日里拿鼻孔看人的骄兵悍将双腿发软,齐刷刷地跪倒在陆远面前。甲片碰撞,摩擦着地面,发出整齐划一的闷响。他们连大气都不敢喘,脑袋深深埋进胸口。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从今往后,大明军方只剩下一个主轴,那就是陆远定下的规矩。

陆远停下拨动算盘的手指。他将账册随手放在案几上,站起身,抚平了亮银色特种钢半身铠上的些许褶皱。军靴踩在冻土上,发出沉稳的脚步声。

他走到蓝玉面前,伸出双手,牢牢托住蓝玉的双臂。“永昌侯,您这是做什么?”陆远的语气平静,没有战地上的冷酷嘲弄,反而透着几分公事公办的沉稳。

他双臂猛然发力,那股不讲道理的霸王之力爆发,硬生生将身躯沉重的蓝玉从地上拔了起来。陆远没有给蓝玉推脱的机会,半扶半拽地将他带到正中央那张铺着白虎皮的帅椅前,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

蓝玉受宠若惊,想要挣扎起身:“陆老弟,这主帅的位置,现在只有你配坐!我……”

“大明军制,您是皇上亲封的征北大将军,这中军大帐的主位,自然该由您来坐。”陆远拍了拍蓝玉的肩膀,转身走回自己的侧首位置,掀起猩红大氅的下摆,从容落座。

陆远端起案几上的粗瓷茶碗,拨开翻滚的茶沫,轻呷了一口。“永昌侯,还有诸位将军,都起来吧。既然仗打完了,咱们就关起门来,复盘一下这笔账。”

将领们战战兢兢地站起身,退到两侧,目光敬畏地注视着这位兵部尚书。

陆远放下茶碗,目光扫过众人:“你们觉得,今天脱脱不花输在哪里?是输在兵力不足,还是输在勇武不够?”

一名参将大着胆子回答:“回尚书大人,鞑子输在……输在没有咱们那种喷火的铁管子和火炮。”

陆远哂笑一声:“只看到了表象。脱脱不花真正输的,是时代。”

他站起身,走到一张悬挂的塞北地图前,手指敲击着羊皮卷。“旧式战争,打的是将领的临阵决断,是士卒的悍不畏死,是骑兵的穿插切割。你们习惯了用人命去填补战术的漏洞,习惯了用血肉之躯去硬扛刀枪。”

“但在我的规矩里,战争,就是一场纯粹的工业消耗与成本核算。”陆远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

“神机营的火枪手,不需要练十年的刀法,不需要懂什么兵法阵型。他们只需要记住三个动作:装填、瞄准、击发。只要后方的兵仗局能源源不断地送来无烟火药和特种铅弹,哪怕是一个刚放下锄头的农夫,也能在百步之外,毫不费力地击穿你们苦练二十年才穿得上的重甲。”

“战马需要草料,需要驯养,冲锋时会恐惧,会疲惫。但我的红衣大炮不会。只要锅炉里的煤炭还在燃烧,只要炮管没有报废,它们就能不知疲倦地倾泻火力。这就是降维打击。在绝对的火力覆盖面前,任何个人的勇武,都只是一串可以被抹平的数据。”

蓝玉坐在帅椅上,听得冷汗涔涔。他回想起白天那场惨烈的屠杀,三段击的弹雨、重型霰弹的金属风暴,将北元最精锐的怯薛军像割麦子一样成片放倒。没有单挑,没有冲杀,只有冰冷的机器与火药在履行收割生命的程序。

他终于明白,陆远所代表的,是一种前所未见的恐怖力量。如果不跟上这套新规矩,他们这些只会提刀砍人的老将,很快就会被时代抛弃,沦为历史的尘埃。

陆远看着众人敬畏的神情,知道火候已到。他缓缓走回侧位,重新坐下,端起茶碗,语气变得平缓:“不过,抛开战损不谈。不管怎么说,咱们今天歼灭了北元四万主力,斩了脱脱不花。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大胜,皇上在京城,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听到这句话,蓝玉深吸一口气。他强忍着伤口的剧痛,从怀中摸出一枚沉甸甸的纯金虎符。那是大明征北大军的最高指挥权印信。

他双手捧着虎符,目光坚毅地看向陆远:“陆大人!我蓝玉是个粗人,不懂你说的那些高深道理。但我认死理!谁能带着大明将士打胜仗,谁能少死人,我就服谁!这军改,我蓝玉第一个赞成!谁敢在背地里使绊子,我活劈了他!”

蓝玉将虎符恭恭敬敬地递向陆远:“我这伤势,少说也得养上十天半个月。这大军的指挥权,今日便正式交托给陆尚书。从此刻起,全军上下,唯尚书大人马首是瞻!”

帐内的旧军将领齐齐抱拳,甲胄铿锵作响,声如洪钟:“唯尚书大人马首是瞻!”

陆远看着递到面前的虎符,没有推辞。他伸出手,将那枚象征着大明最高军权的印信握入掌心,感受着金属的冰冷质感。大明军队的骨血,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换上了工业的钢铁引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