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起潮落,海风吹彻天星城十余日夜。
短短十数天光景,对于寻常散修而言不过是闭目打坐、睁眼度日的寻常光阴,可对柴行歌来说,却是一步不曾懈怠、一刻未曾松懈的沉淀与蓄力。
自登记星宫外围修士以来,他日日破晓而出,暮落而归。
不贪奇遇,不逐凶利,不与人争分毫机缘,只守着近海百里的安稳海域,一遍遍重复着清剿海妖、巡查航道、镇守渔区的枯燥差事。
旁人眼中乏味可陈、毫无长进的低阶任务,被他硬生生化作了打磨道心、淬炼真元、圆融剑势的绝佳试炼。
十余日往复厮杀、日夜温养,他没有捞到半分惊天机缘,不曾得遇半点上古秘泽,甚至不曾踏入远海半步。
可他的底蕴,却在这种旁人鄙夷的枯燥安稳中,悄无声息厚积一层。
洞府之内,三层禁制尽数开启。
迷踪、蔽神、隔音三重灵光层层笼罩,将外界所有喧嚣纷扰彻底隔绝。
天星城日渐沸腾的人流嘈杂、坊市的叫卖喧闹、修士议论拍卖会的激昂之声、近海阵阵不息的海涛风声,尽数被禁制阻隔在外,半点不得入内。
石室安静得近乎死寂。
柴行歌端坐石床蒲团之上,身姿挺拔如松,背脊不倚不靠,双目轻阖,气息绵长若渊。
许久,他才缓缓睁开双眼。
两道清澄眸光自静谧中绽开,无锐芒、无躁意、无欣喜、无浮躁,只剩一片历经沉淀的沉静与淡漠。
十余日近海搏杀的戾气、杀伐的紧绷、奔波的疲累,已然在日复一日的打坐调息中尽数抚平。
他抬手一挥,身前灵光浮动。
一只只大小不一的储物袋凌空浮现,整齐落于身前青石桌面之上。
这些皆是他十余日兢兢业业承接星宫任务,一点一滴攒下的干净酬劳。
没有黑吃黑的血腥因果,没有寻宝厮杀的恩怨纠葛,没有冒险夺宝的凶险隐患。
每一枚灵石,都来得稳妥、来得清白、来得心安理得。
柴行歌指尖轻拂,袋口齐齐敞开。
霎时间,莹白灵光铺洒满桌,温润的灵气缓缓流淌而出,充盈整间石室。
密密麻麻的中品灵石层层堆叠,棱角规整,灵光纯粹,堆积如山。
除此之外,还有数批品相尚可的妖丹、规整的海妖骨材、几枚任务附赠的低阶符箓、少量寻常练气丹药,皆是星宫任务统一结算的标准酬劳,不算珍贵,胜在数量扎实,积累可观。
柴行歌目光缓缓扫过满桌资财,眼神平静无波,心底没有半分暴富的狂喜。
行走乱星海多年,他早已养成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心性。
灵石再多,不过是修行外物、渡世筹码,而非大道根本。
他神识细细清点、默默核算,将所有灵石、可变卖灵材一一折算。
片刻之后,心中已然有了精准底数。
“够了。”
两声极轻的低语,自唇间悄然溢出,声淡如风,心静如水。
历经十余日夜不休的稳扎积攒,再叠加此前寄售冗余法器、富余灵材所得的全部资财,他手头可调动的流动资金,已然彻底填满了此前预估的所有竞拍缺口。
足以从容兜底,稳稳拿下那两件早已锁定的冷门秘宝 —— 残损千幻易容面具、元婴修士游历残卷。
甚至即便中途遭遇意外,有人暗中恶意抬价、刻意争抢,他依旧有余力从容应对,不必仓促止步,不必忍痛弃宝。
筹备多日的资金大计,至此,彻底圆满收官。
若是换做寻常年轻修士,此刻早已按捺不住心头躁动,要么欣喜若狂、四处打探拍卖内幕,要么心浮气躁、提前入城逛遍坊市,要么自持资财充裕、心生骄矜浮躁。
但柴行歌心念澄明,比任何人都清醒。
他太懂乱星海的生存规则。
财不露白,心不外露,喜不显色,躁不落地。
越是临近大争之世、机缘落地之时,越要收心、敛性、藏锋、守拙。
拍卖会汇聚整个内海诸天修士,鱼龙混杂,藏龙卧虎。
其中不仅有各大岛屿的世家天骄、宗门精锐,更有隐匿多年、深藏不露的筑基老怪,甚至不乏改头换面、暗藏身份的结丹高人混迹其中。
群雄齐聚,暗流汹涌,人心叵测,杀机隐伏。
这种场合,半点心性破绽、一丝情绪外露,都有可能被有心人捕捉,视作可乘之机。
要么被人看穿底牌、针对性竞价截胡,要么被人惦记身家、赛后暗中尾随觊觎,无端招惹无妄之灾。
他隐忍至今、苟道至今、步步求稳至今,绝不可能在临门一脚的关键时刻,因为心境浮躁、沉不住气,毁掉全盘布局。
“资财已足,无需再求外物。”
“接下来三日,不求进益,只求心境归无。”
柴行歌心中念头笃定,再无半分杂念。
这些时日日日出海搏杀,纵然他刻意压制杀心、放缓剑势、温柔打磨道基,可接连不断与凶戾海妖厮杀缠斗,肉身经脉、心神识海,终究裹挟了一层淡淡的杀伐戾气。
戾气不重,却扰心静。
若是带着一身躁气、杀伐气踏入拍卖会场,身处万人争宝的躁动氛围之中,极容易被周遭气氛带动,心神浮动、理智失守。
届时一旦被旁人几句试探、几番抬价扰乱心智,冲动竞价、盲目加价,平白无故耗费海量灵石,便是得不偿失。
修行不止修力,更修心、修稳、修定。
拍卖会本质,看似争宝,实则博弈心性、博弈沉稳、博弈隐忍、博弈眼光。
那些争抢天价重宝、热血上头疯狂加价的修士,看似争得轰轰烈烈,实则早已落了下乘。
真正的赢家,从来都是心静如水、稳如磐石、看准目标、不动如山的隐忍之人。
柴行歌深吸一口气,掌心灵光流转,将满桌灵石、妖丹、灵材尽数收拢。
不同于平日流水资财归入随身储物袋的习惯,这一次,他将所有积蓄的大半灵石、核心流动资金,尽数送入乾坤造化葫内部封存。
葫内先天屏障隔绝一切气息外泄,不泄灵光、不露底蕴、不引窥探。
唯有少量日常备用的零碎灵石、低阶耗材,留存在储物袋中,维持表面普通散修的清贫模样。
做人做事,始终留三分伪装、七分藏拙。
收拾完所有资财,他指尖一点,取出那枚青色的星宫外围修士玉牌。
玉牌温润微凉,表层流转淡淡的星宫灵光,关联着星宫执事堂的任务榜单。
一缕温和神识轻轻渡入玉牌之内,不强势、不突兀,遵循星宫规矩,提交了临时停职、闭门静修、暂停一切外勤任务的申请。
他不缺那几日的零碎酬劳,更不愿在拍卖会开启前最后关头,再出海奔波、沾染厮杀、横生变数。
海上风浪无常,海域隐患无穷。
哪怕万分之一的概率遭遇高阶海妖突袭、偶遇修士纷争、卷入莫名海域异变,都足以打乱他如今圆满安稳的节奏。
稳中求胜,方是苟道真髓。
申请提交完毕,玉牌灵光微微一闪,传回执事堂的准许回应。
自此,未来三日,他彻底脱离一切外勤琐事,闭门不出,与世隔绝。
……
洞府彻底清静下来。
柴行歌重新闭目盘坐,周身气息尽数内敛,真元归于经脉深处,心神沉入识海。
他没有运转功法强行冲境,也没有刻意打磨剑法,更没有继续提纯真元、压榨道基。
此刻的他,已然将半步假丹圆满的肉身、真元、经脉、体魄打磨到了现阶段的极致无瑕状态。
再强行苦修,非但无益,反而过犹不及,容易滋生心魔、紧绷心神。
他如今要做的,是养神、养心、养气、养稳。
十余日厮杀积攒的紧绷神经,需要缓缓松弛。
残留体内的细碎戾气,需要慢慢涤荡净化。
躁动的尘心,需要静静沉淀归零。
日复一日,他便这般静静端坐。
无修行、无练剑、无清点、无思虑布局。
放空杂念,平息贪念,安定躁念。
石室之内,光阴仿佛彻底静止。
唯有绵长平稳的呼吸,一呼一吸,契合天地灵气流转韵律。
……
外界,天星城的气氛,却与洞府内的死寂安稳,判若两地。
随着拍卖盛会开幕之日日渐临近,整座内海巨城已然彻底沸腾。
城内八大坊市人流暴涨,大街小巷随处可见各色修士穿梭往来。
有衣衫华丽、随从簇拥的世家弟子,意气风发、目中带傲;有独行漂泊、面色沧桑的老牌散修,步履沉稳、暗藏底蕴;有宗门组队、结伴而行的年轻修士,议论风生、满怀期待。
酒楼茶肆座无虚席,处处都在热议本次盛典大拍的重磅重宝。
“听说本次大拍,有上古修士遗留的中品宝器登场!”
“不止!还有三百年份的凝魂灵芝,乃是滋养神魂的至宝,对我等筑基修士用处极大!”
“可惜都是天价,根本不是寻常散修能够触碰,也就各大世家、老牌修士有资格争抢。”
“就算抢不到,开开眼界也是好的,数年一度的内海盛事,错过可惜。”
人声鼎沸,众心汹汹。
几乎所有入驻天星城的修士,心底都藏着一份侥幸与期盼。
盼自己能得一份机缘,盼自己能捡一份漏,盼自己能在群雄逐鹿之中,逆天斩获重宝、一步登天。
世人皆贪、皆躁、皆急、皆妄。
人人逐热,人人争先。
无人甘愿沉寂,无人愿意坐守冷清。
可偏偏,城西这座不起眼的偏僻洞府之中,柴行歌独守一份极致的冷与静。
他偶尔睁眼,透过石室石窗,遥遥望向城中繁华涌动的方向,眼底不起半点波澜。
他清楚这群修士的心态,也理解所有人的渴求。
修行路上,机缘难得、资源难求,谁不想一朝得宝、修为大增?
但他更清楚 ——越是万众争抢的热闹,越是陷阱扎堆的浮华。
天价重宝看似光鲜,争抢惨烈、代价极高、因果极重,未必是福。
反倒是那些无人关注、无人争抢、看似无用的冷门杂物,往往藏着不为人知的隐秘大道、长线机缘。
世人逐眼前之利,他谋百年之路。
世人争明面之宝,他取暗里之机。
这便是他扎根乱星海、步步安稳至今的根本。
对于外界所有热门拍品、所有喧嚣热议、所有天骄争锋,他自始至终漠不关心,分毫不动于心。
他甚至连坊市都未曾踏入半步。
无需打探行情,无需跟风凑热闹,无需结交陌生修士探听情报。
知晓越多,杂念越多。
走动越多,破绽越多。
与人交集越多,隐患越多。
安坐洞府、闭目静心、沉淀心境,便是当下最稳妥、最高明的筹备。
……
两日时光,悄然而过。
整座洞府,始终维持着绝对的静谧。
柴行歌在极致的静坐之中,一点点抚平心神所有细微起伏。
十余日搏杀残留的最后一缕戾气,彻底消融无形。
连日奔波积攒的疲惫,尽数消散。
心底潜藏的一丝对机缘的渴求、一丝对得宝的期盼,也被他强行压下、归于平和。
修行多年,他早已懂得。
强求不得宝,躁心得不了道。
唯有平常心、清净心、沉稳心,方能在大争之世冷眼观局,看穿浮华假象,稳拿属于自己的机缘。
此刻的他,状态已然调整至巅峰。
肉身无瑕,真元至纯,道基圆满,神识浑厚,资财充足,心境空明。
龙纹宝剑藏于鞘中,灵光内敛,不泄锋芒。
乾坤造化葫封存所有底牌与积蓄,底蕴十足,不露分毫。
一身半步假丹圆满修为,凝而不发、沉而不躁、满而不溢。
静,如深渊止水。
动,可一鸣惊人。
第三日清晨,第一缕海天晨光穿透云层,洒落天星城大地。
天光微亮,海雾轻柔缭绕,整座巨城的喧嚣,比往日更早一分苏醒。
今日,正是天星城数年一度的内海盛典大拍开幕之日。
无数修士彻夜难眠,早早起身整理衣装、清点灵石、邀约同伴,奔赴城内核心的天星拍卖大殿。
繁华俗世,风起云涌。
而僻静洞府之中,柴行歌缓缓睁开双眼。
眸底澄澈无波,清宁如水,不见半分急切躁动。
他缓缓起身,身形挺拔从容,青袍拂动,不染尘埃。
抬手轻挥,洞府三重禁制次第解除。
嗡 ——
轻微的灵光消散之声过后,外界的海风、人声、喧嚣,微微渗入洞府。
两日夜极致静坐养出的沉稳心境,不为外界纷扰所动。
“时机至矣。”
低声一语,平淡无波。
筹备多日,攒资、磨基、养剑、炼心、蛰伏、布局。
步步为营,环环相扣。
从龙纹剑脱胎升华,到清点身家规划竞拍;
从入册星宫稳扎攒资,到日夜厮杀打磨无瑕道基;
从压下突破妄念极致圆满半步假丹,到闭关静心养出博弈心境。
所有铺垫,所有蓄力,所有隐忍,所有布局。
皆为今日。
他不贪群雄争抢的煌煌重宝,不慕世人追逐的通天捷径。
只求那两件无人看重、暗藏长远大道、关乎虚天秘境、关乎日后安危、关乎百年布局的冷门秘物。
人心逐热我守冷,众人争繁我藏锋。
资财已足,道基已圆,心境已稳,底牌已藏。
万事俱备,静待盛会开启。
天星拍卖大殿的群雄棋局,已然静候他低调入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