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前一天,顾建民来了。
林小满正在病房里给顾建国擦手。她把毛巾浸湿,拧干,拉过他的手,一根一根手指地擦。
他的手指粗,骨节大,虎口有茧。她擦得很仔细,每根手指都擦到了。
顾建国靠在床上,看着她。
门被推开了。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口,穿着深蓝色便装,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二十六七岁,瘦高个,眉眼跟顾建国有点像,嘴角带着笑,整个人看着就比顾建国松快不少。
他手里拎着一袋水果,一进门就嚷嚷开了。
“哥!你这腿怎么搞的?我都不知道!妈也是,你转到京城来了也不跟我说一声。我今天打电话回家才知道,赶紧请了假就往医院跑。”
顾建民一边说一边把水果往床头柜上一放,低头看了看顾建国的腿,伸手想摸又缩了回去。
“伤成这样。疼不疼?”
“不疼。”顾建国说。
“骗谁呢。”顾建民拉了把椅子坐下来,目光一转,落在林小满身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笑了一下,“嫂子?”
“建民。”林小满笑了笑。
“嫂子好!”顾建民站起来,把手伸出来,又缩回去了,挠了挠头,“哎呀,我该握手的,忘了忘了。”
林小满笑了。“没事。”
顾建民又坐下来,看了看小满的肚子,又看了看顾建国,啧了一声。
“哥,恭喜呀。三十了,终于成家了。妈以前多操心你,逢人就说我家建国轴。这回倒好,不光媳妇有了,孩子也有了。
我听妈说,你这是一下三个?我的天啦,哥,你这也太猛了。人家一胎一个,你一来就三个。
我这当弟弟的还在打光棍,你这都快成三个孩子的爹了。这下爸妈要操心我了。”
顾建国没说话。顾建民也不在意,自己说自己的。
“嫂子,我跟你说,我哥这人就是闷。不过话少人好。”
“你话太多了。”顾建国说。
“好好好,我不说了。”顾建民笑着摆摆手,又忍不住开口了,
“嫂子,我哥脾气不好吧?他从小就这样,不爱说话,跟个闷葫芦似的。你要是不高兴,你跟我说,我帮你说他。”
林小满笑着看了顾建国一眼。
顾建国看着顾建民。顾建民赶紧摆手。
“不是不是,我帮嫂子说话。嫂子你放心,我们家站女不站男。”
顾建国嘴角动了一下,没拆穿他。
顾建民又坐了会儿,问了一大堆——西北冷不冷、吃得惯不惯、顾建国有没有欺负人。
林小满一一回答,他听得认真,时不时插一句“那还行”“那就好”“嫂子你辛苦了”。
临走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红包,塞到林小满手里。
“嫂子,见面礼。不多,别嫌弃。单位还有事,过两天我再来看我哥”
“建民,不用——”
“拿着拿着。”顾建民把手插进口袋里,“我给未来侄子们的,又不是给你的。”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顾建国一眼。
“哥,你好好养腿。等我侄子出来了,我教他们打篮球。”
门关上了。顾建国的手伸过来,握住林小满的手。
“他话多。”他说。
“挺好的,家里热闹。”林小满说。
第二天,王医生来查房。王医生是主治医生,四十来岁,戴着眼镜。他看了看顾建国的腿,把固定支具拆下来检查了一遍,又装回去。
“恢复得不错。可以出院了。石膏拆了,这个支具还要戴一段时间。”王医生把病历递给护士,
“出院以后一周来两次医院做康复训练,其余时间在家休养。走路要拄拐,别急着丢。慢慢来,不能急。”
“谢谢王医生。”林小满说。
王医生摆了摆手,带着护士走了。
顾守山让司机开车来接的。
车子停在住院部门口,方文秀扶着小满走在前面,顾建国拄着拐杖跟在后面。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护士想扶他,他摇了摇头,自己一步一步挪过去。额头上全是汗,但他没停。
到了车门前,他停下来,拄着拐杖喘了口气,才弯腰钻进去。
方文秀从副驾驶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脸转回去了。
林小满坐在他旁边,把手伸过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是湿的,全是汗。
“疼不疼?”她问。
“不疼。”
她没拆穿他。
顾家大院在军区家属区,一栋独门独院的小楼。车子停在门口,顾建国拄着拐杖下了车。
院子里有几个邻居在晒太阳。李奶奶戴着毛线帽,胳膊上挎着菜篮子,正跟王奶奶说话。看见顾建国下车,李奶奶先喊了一声。
“建国回来了?”
“李奶奶。”顾建国点了点头。
“哎呀,这腿怎么了?”王奶奶凑过来,上下打量他。
“受了点伤,不碍事。”
“不碍事就好,不碍事就好。”李奶奶看着他,又看了看方文秀扶着的林小满,“这是你媳妇?长得真俊。”
“是。”顾建国说。“我媳妇,林小满。”
李奶奶又看了看林小满的肚子。“几个月了?快生了吧”
“快六个月了。”方文秀替她答了。
“六个月肚子就这么大?怕是双胞胎吧?”
“婶子,三胞胎。”方文秀忍不住说了,还举着手比了一下。
李奶奶和王奶奶同时张大了嘴。李奶奶的菜篮子差点没拿稳。
“三胞胎?我的天!”王奶奶拍了拍巴掌,“建国,你可真行!!”
顾建国没说话,满脸骄傲的看着小满。
张叔从隔壁那栋楼出来,看见顾建国,快步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建国,回来了。这次干得不错!估计得再升一升。”
“正好碰上了。”顾建国说。
张叔点了点头,“那也是你有实力”,没再问了。军人家属都有分寸,不该问的不问。
“快进去吧,别站着了。”张叔说。
顾建国拄着拐杖继续往里走。
方文秀扶着小满先进去了。
顾建国一个人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上楼梯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方文秀想去扶一下。
“让他自己来。”顾守山坐在客厅里看报纸,头也没抬。
林小满站在楼梯口等着他。
到了二楼,她扶住他的胳膊,两个人慢慢走到房间门口。
门开着。他走了以后,这间屋子一直空着。现在林小满住进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自己的床,自己的书桌,自己的台灯。
床头柜上多了一面小镜子,多了几根头绳。衣柜的门开着,里面挂着她和他的衣裳,碎花的,棉布的,一件一件,整整齐齐。
他把目光移开,拄着拐杖走进去,在床上坐下来。林小满把枕头垫在他背后,把被子拉到他的腰。
他放下拐杖,靠在床头,伸出手,环着小满,把耳朵放在肚子上。孩子动了一下,他感觉到了。
“他们知道是爸爸。”林小满说。
接下来几天,顾建国在家休养。
每到康复的日子,方文秀就让司机开车,送顾建国和林小满去医院。康复科有专门的器械和治疗师,王医生也在。
不去医院的时候,顾建国就在家躺着,按王医生教的简单动作自己练——抬腿、勾脚、活动脚踝。
林小满每天陪着。他去医院,她也去。他在家躺着,她就坐在旁边看书。
过了两天,顾建民回来了。
这次他没嚷嚷。进了门,把外套脱了挂在衣架上,轻手轻脚上楼,敲了敲房间门。
“哥,你今天气色不错。”
“嗯。”
顾建民在椅子上坐下来,看了看小满的肚子。又大了。
“嫂子,你这肚子又大了,你现在累不累?”
“还好。每天也没什么事,妈什么都不让干。”
“那就好。你别累着。看这肚子太吓人了,比前两天又大一些。”
他又坐了一会儿,说单位有事,走了。方文秀在楼下问他吃了没,他说吃过了,单位忙。
方文秀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这孩子,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康复的日子,林小满每天陪顾建国去医院。
康复科在另一栋楼,王医生已经在等着了。治疗师是个年轻小伙子,姓刘,说话干脆利落。他让顾建国先做几个动作,看了看,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恢复得不错。继续练。”
顾建国做康复的时候,林小满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等着。
方文秀也每次都跟着,坐在走廊里的长椅上,等着。她不进去,怕自己看了心疼。
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
林小满睡在他的床上,他睡在她旁边。两个人互相搂着,她侧着身,面朝他,手搭在他腰上。
“念山,念满,念安。”他念了一遍。
“嗯。”
“念安是男孩还是女孩?”
“不知道。”林小满说,“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都喜欢。”
她把他的手往肚子上按了按。“那你跟他们说。”
他低下头,把脸凑近她的肚子,轻声咳了一下。“我是爸爸顾建国。”他说。声音不大,有点严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