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曹霞从广告公司回来。
手里拎着两杯冻柠茶进了c栋茶室,把其中一杯往李晨面前一墩,杯底在桌上磕出闷响。
“喝。降火。”
李晨靠在卡座上,盯着天花板上新装的射灯发呆。
射灯色温五千七百开尔文,车贤珠早上拿色温仪一颗一颗测过,说不达标的要换。换一盏一百二,十八盏就是两千一百六。
“我没上火。”
“没上火你盯着灯看什么,那是手术室同款无影灯色温,看久了眼睛疼。”
曹霞在对面坐下,把吸管捅进杯盖,吸了一口。冰块撞着杯壁哗啦啦响,目光扫过胳膊内侧那团青紫,停了两秒。
“胳膊怎么了。”
“撞的。”
“撞的?这形状像被人掐的,杨桂芬掐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上次拿遥控器砸你的时候我在场,她掐你说明你做了欠掐的事。什么事,说说?”
李晨把冻柠茶的吸管抽出来又插回去。
“昨天晚上把她得罪了。”
“怎么得罪的。”
“她请假太久单位有意见,说要回去上班。我说行,去吧。然后脑子一抽,问了她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问她是不是不孕不育。”
曹霞的吸管停在嘴边。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这么久了,做那事也不戴套,你怎么就没怀孕呢。钟国良在外面找人给他生孩子,是不是因为你生不了。”
“你是不是疯了。”
“我也觉得我疯了,话说出口就后悔了,但来不及了。”
曹霞把冻柠茶放下。
“然后呢。”
“然后她冲进厨房拿了把菜刀,不是切水果的小刀,是砍骨头的大号菜刀。举着刀冲过来,说要先把我下面那个东西割掉再砍死我。”
“砍了没。”
“没砍,掐了一下。就胳膊上这块。掐完了把刀放在冰箱顶上,说下次再问就不会出现在我面前了。”
“然后呢。”
“然后回卧室,门没关死,留了一条缝。今天早上起来还给我煎了荷包蛋,烤了面包,冲了牛奶。然后去上班了,关门的声音比平时轻。”
曹霞沉默了好一会儿。
手指头在桌上敲着节奏,嗒嗒嗒,嗒嗒嗒,跟外面后巷修电动车的师傅敲轴承一个频率。
“李晨,我问你一件事。”
“问。”
“你是真的想问她不孕不育,还是故意拿这个事打岔。”
李晨的手停在冻柠茶的杯盖上。
“什么打岔。”
“别跟我装,你跟杨桂芬都是千年老狐狸了,还跟我说聊斋呢。你昨天晚上回去之前,在哪里,干了什么。”
“在b栋四楼修水龙头,406的三角阀老化了,408也有点松,叫了工程部老周——”
“老周。老周昨天下午请假回老家了,他儿媳妇生孩子。”
曹霞截断话头。
“工程部排班表贴在b栋一楼公告栏,我每天路过都看。昨晚值夜班的只有小陈,小陈不会修三角阀,他只会换灯泡通马桶,你叫谁修的水龙头。”
李晨没说话。
“车贤珠和李美珍,406和408,水龙头修了一个多小时,回来身上有香水味,杨桂芬一闻就知道。”
“你们俩,一个比一个精。她拿不孕不育为借口跟你翻脸,不是因为你戳她痛处。是因为她知道你在打岔。你用一个小错掩盖一个大错,让她揪着小错发作,把大错翻过去。”
曹霞停了一下。
“她揪了,也发飙了,但她心里那本账记得清清楚楚。拿菜刀是告诉你,我什么都知道,只是不想跟你算。荷包蛋是告诉你,我还是你的人,但别把宽容当愚蠢。”
“你们俩,一个是盘踞山林的老虎,一个是躲在洞里的狐狸。老虎饿了要吃肉,狐狸偷了鸡,回来跟老虎说,洞口那窝兔子是不是你吃掉的。老虎说,我吃没吃兔子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偷鸡的时候尾巴上沾了鸡毛。”
“老虎说这话的时候,有没有拿遥控器砸你。”
“这次没砸,拿的是菜刀。”
“上次是遥控器,这次是菜刀,下次就该是煤气罐了,你最好祈祷没有下次。”
曹霞把吸管咬扁了。
“她在综合办上了七年班,能忍钟国良七年,忍你七十年应该问题不大。但她不傻,你的每一个小动作她都看得清清楚楚。你在韩国摸那两个女模特,她没管。你在b栋四楼修水龙头,她知道。她唯一不能忍的,是你拿她最痛的地方当挡箭牌,这是底线。”
李晨沉默了好一阵。
“你说得对,我是故意打岔的。昨晚回来她一进门就闻到了香水味,我心里发虚,想拿个更事把她的注意力引开。脑子一热就问了那个问题,问完就后悔了,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
“后悔有用吗。”
“没用,但我知道了,以后不能再拿这种事打岔。她的痛处不能碰,碰了会翻脸,翻完了脸还是会给你煎荷包蛋。这才是最吓人的地方。她要是骂我一顿摔门走了,我倒不怕。她不骂,还煎蛋,我心里发毛。”
“发毛就对了,让你心里发毛的女人,才是真正把你当自己人的女人。”
曹霞把冻柠茶的杯盖揭开,往里面加了两块冰块,用吸管搅了搅。
“她觉得有资格在你面前拿刀,因为她的钱就是你的钱,她的关系就是你的关系,她的人就是你的后路。换了别的女人,你出轨了,她要么哭,要么闹,要么卷铺盖走人。杨桂芬不哭不闹不卷铺盖,她拿菜刀。砍你一刀算是轻的。”
“不说她了,说说那两个韩国妞。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装什么正经,我问你,外国妞,是不是很正点。”
李晨坐直了一点,胳膊肘撑在桌上,压低了声音。
“不瞒你说,确实别有情调。”
“怎么个别有情调法。”
“不是月亮湾那种小姐的服务意识,她们不是小姐,是运营顾问,有专业知识的那种,但关起门来,比小姐还懂男人。”
“一个帮你宽衣解带,一个帮你泡茶。一边泡一边用韩语跟你讲狎鸥亭的客户案例。你躺在床上,她坐在床边,拿着笔记本跟你分析私密嫩肤的市场定位,声音跟广播电台主持人一样。然后另一个从卫生间出来,头发湿的,问你水龙头已经修了几次了,还继续修吗?”
“你分不清她们到底是在工作还是在调情,她们自己大概也分不清。”
“在狎鸥亭混了七年,职场上跟客户谈判,私底下跟崔东旭这种老板周旋,早就练成了。工作也是调情,调情也是工作,无缝切换。”
曹霞靠回椅背上,嘴边的笑容越来越深。
“所以你就在406待了一个多小时,你亲自修水龙头,还修的挺狠。”
“修了两个房间的,406和408,两个都是缺乏保养造成的乱滴水问题,我只能勉为其难的发挥一下国际友谊了。”
“你现在是什么身份。”
“月亮湾副总经理,十八岁那年美容院总经理,渡爷的白手套。四川帮的合作伙伴。湖南帮的死仇。阿福爷的准徒弟。杨桂芬的同居男友。阿芳肚子里孩子的爹。”
曹霞摇头。
“你数数你这堆头衔,加起来快赶上渡爷的名片了,这么多身份压在身上,你还有精力去406修水龙头?”
“这不是有精力没精力的问题,是压力的问题。”
李晨把冻柠茶往旁边推了推。
“每天一睁眼,装修队等着你结账,郑在镕等着你排班,刘艳的客户等着你接待,渡爷在深圳看着你,六叔不知道躲在哪里盯着你,阿芳在台北怀着你的孩子,这些事压在一起,晚上睡不着觉。”
“杨桂芬睡在旁边,我不敢翻身,怕吵醒她。她睡得很浅,有一点动静就醒。醒了就问,是不是做噩梦了。我说没有,就是想事情。她说想什么,我说什么都在想。她说那就别想了,明天再说。然后她就睡着了。”
“她可以明天再说,我不行。我是明天必须说,后天必须做,大后天必须拿出结果来。修水龙头那一个多小时,是最近几个月唯一什么都不用想的时间。”
“不是说我有多喜欢那两个韩国妞。是那一个多小时里,我不用想装修,不用想合同,不用想预售款,不用想六叔,不用想王建,不用想渡爷。什么都不用想。”
“那两个韩国妞知道你这么想吗。”
“她们不需要知道,她们是崔东旭的人,有她们自己的目的。昨晚的事,在她们看来是工作的一部分。在我这里,是喘口气。”
曹霞把冻柠茶喝完,杯子搁在桌上,冰块沉在杯底。手指头在杯壁上抹了一圈,把水珠抹干净。
“你这个喘气的方式,挺特别的,差点搭上杨桂芬。”
“所以以后不喘了。”
“真的?”
“真的。”
曹霞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你说话算话的时候眼神不一样,这次我信你一回。但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你。你跟崔东旭合作,可以。让他的人帮你做运营,也可以。但不要再碰他送来的女人。上次在首尔送两个模特,你摸了两把就走了。这次送两个运营总监,你在待了一个多小时。下次他送什么?送他自己过来跟你睡?”
“崔东旭这个人,送女人不是送你福利,是送你一条绳子。第一次让你摸两把,是把绳子放在你手边。第二次让你上床,是把绳子套在你手腕上。第三次,他拽一下绳子,你就得跟他走。”
“我知道,所以在首尔我没碰,昨晚是我自己没忍住。”
“没忍住的事,做一次就够了。你是牛大根,不是牛大肾。脑子长在头上,没长在别的地方。美容院是你的根,月亮湾是你的地盘,渡爷是你的靠山,杨桂芬是你的后路,阿福爷是你的底牌。你手上这么多东西,别为了两个韩国妞把底牌扔了。”
“我现在知道了,以后不会再让杨桂芬拿菜刀追着砍了,被菜刀追的滋味不好受。”
“被菜刀追还算轻的,哪天渡爷知道了,就不是菜刀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