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回到银湖山庄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芒果树在路灯下投下一片影子,风一吹,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像一群跳舞的鬼。
脚上还穿着那双蓝色厚底拖鞋,运动鞋砸大家乐的时候溅了一鞋面的灰,搁在门口没穿回来。
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门开了,杨桂芬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摆着一盘切好的西瓜,红瓤黑籽,插着几根牙签。
电视开着,珠江台在播新闻,声音调得很低,播音员的嘴一张一合,像金鱼吐泡泡。
“回来了?”杨桂芬头也没抬,牙签扎了一块西瓜,塞进嘴里。
“嗯。”
“吃饭了吗?”
“吃了。在店里吃的盒饭。”李晨换了拖鞋,走到沙发旁边,一屁股坐下来,靠在沙发背上。整个人陷进去,软绵绵的,像被抽空了的麻袋。
杨桂芬转头看了他一眼。脸上的灰还没洗干净,额头上有一道灰印子,手指头上贴着创可贴,是砸老虎机的时候被玻璃划的。
“今天你又去搞黑皮了?”
“去了。”
“砸了?”
“砸了。五台新老虎机,全砸了。”
杨桂芬把牙签从嘴里拿出来,扎了另一块西瓜,递过去。李晨接过西瓜,咬了一口,汁水从嘴角淌下来,拿手背擦了一下。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乱来,黑皮背后是六叔,六叔在东莞的人脉比你想的大得多。你今天砸他的店,明天他就能找人砸你的店。你一个人,再能打,能打几个?”
“他找人我就打人,来多少打多少。”
“你这不是耍横,你这是找死。”杨桂芬把牙签往茶几上一扔,牙签弹了一下,掉在地毯上。
“六叔那种人,早年跑货运起家,路上车匪路霸那么多,他能活到现在,靠的不是运气。他手底下那几个人,你打听过没有?”
“没打听过。也不怕。”
“你不怕,我怕。”杨桂芬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你现在住在我这儿,你出了事,钟国良第一个找我麻烦。他不敢动你,但敢动我。他养的那个女人,早就看我不顺眼了。你要是把六叔惹急了,狗急跳墙,我也保不住你。”
李晨把西瓜皮搁在茶几上,拿起一张纸巾擦了擦手。
“最后一次了。”
“什么最后一次?”
“砸黑皮的店,最后一次。今天砸完了,以后不砸了。”
杨桂芬看着他,眼睛眯起来了。“你说话算数?”
“算数。我在想你说的那个事。”
“什么事?”
“开休闲中心。桑拿、按摩、理发一条龙。塘厦第一家。”李晨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
杨桂芬愣了一下,把靠垫往腰后面塞了塞,坐直了。
“你想通了?”
“想通了。光开发廊,赚不了大钱。一个月分五千多,还你十万块要还好几年。开个休闲中心,台干港干那么多,有钱人多的是。他们需要一个能放松的地方。你上次说的那个店面,帮我问问租金。”
“你真想开了?不是哄我?”
“不是哄你,真心的。”李晨转过头,看着杨桂芬的脸。茶几上那盘西瓜映在她脸上,红彤彤的,像擦了胭脂,“我想好了。好好赚钱,把店做大。到时候——”
“到时候什么?”
“到时候生一堆孩子。”
杨桂芬的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
“谁给你生?”
“如果你愿意的话,你也可以。”
客厅里安静了好几秒,电视里的新闻播完了,开始放天气预报。主持人说粤北地区有暴雨,请市民注意防范。
杨桂芬把手里的靠垫砸过来,砸在李晨脸上。
靠垫软绵绵的,砸了也不疼,弹了一下掉在地上。
“死一边去。我又不是你老婆。我是那个姓钟的老婆。”
“钟队不是搬走了吗?跟那个女人住一起了。你们各过各的,跟离婚有什么区别?”
“没领离婚证就是有区别。”杨桂芬把茶几上的西瓜盘子端起来,往厨房走。
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走得很急,“你以为我不想离?我家里不同意。我爸跟钟国良他爸是战友,两个人一个连队里出来的。我爸说了,你要是敢离婚,就别回这个家。钟国良他爸也说了,你要是敢离婚,我打断你的腿。两个老头加一起一百五十多岁,折腾不起。”
李晨从沙发上站起来,跟着走进厨房。
杨桂芬把西瓜盘子搁进水池里,打开水龙头冲了冲,拿抹布擦手。
“那你以后怎么办?就这么耗着?”
“耗着就耗着。反正各过各的,谁也管不着谁。他在外面养女人,我在塘厦养——”杨桂芬说到一半,把后半句咽回去了,把抹布扔在水池边上。
“养什么?”
“养猫。楼下那只黄猫,天天来找我要吃的。”杨桂芬擦了擦手,走出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灌了一口。
李晨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杨桂芬的背影。深蓝色的家居服,头发散着,肩膀有点窄,腰很细。不像三十出头的人,看背影像二十多岁。
“杨姐。”
“嗯。”
“我说真的。开休闲中心,好好赚钱。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杨桂芬转过身,看着他。水瓶还举在嘴边,嘴唇上沾着水,亮晶晶的。
“你先把阿香的事处理完。细狗还没找到,黑皮那边还不知道会不会再找你麻烦。休闲中心的事,不着急。店面我帮你问,钱我帮你准备。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别再砸了。黑皮的店也好,陈彪的店也好,都别砸了。你现在是生意人,不是混混。生意人用生意人的方式解决问题。”
李晨从门框上站直了,走到杨桂芬面前,伸手把水瓶从她手里拿过来,拧上盖子,搁在冰箱顶上。
“行。不砸了。”
“你发誓。”
“发什么誓?”
“发誓说你以后再砸店,就让你那个牛大根的外号变成牛太监。”
李晨笑了,这是阿香死后第一次笑。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苦涩的笑,像嚼了一片没熟的柿子,涩得舌头都麻了。
“行。我发誓。以后再砸店,牛大根变成牛太监。”
杨桂芬也笑了,伸出手,在李晨胸口上捶了一拳。拳头不重,但捶在胸口那个位置,刚好是心脏跳动的地方。
“去洗澡。一身臭汗。衣服在洗衣机上,自己拿。”
李晨转身往卫生间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
“杨姐。”
“又怎么了?”
“谢谢你。”
“谢什么?”
“十万块。还有——收留我。”
杨桂芬靠在冰箱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他。
“别谢我。我是有条件的。你以后赚了钱,连本带利还给我。一分都不能少。”
“行。连本带利。一分不少。”
李晨走进卫生间,关上门。
水龙头打开,哗哗的水声从门缝里传出来。杨桂芬站在厨房里,听着水声,站了好一阵。
转身从冰箱顶上拿下那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又灌了一口。水是冰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凉得整个人打了个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