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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东西。正经上海产的,双箭牌。你别看它重,推起来顺得很。你头发多久没剪了?”

“两个多月。厂里天天加班,下了班街上发廊全关门了。”

“那你运气好。碰上我开门。什么厂?”

“电子厂。做收音机壳的。”

“电子厂好,比鞋厂强——鞋厂天天闻胶水,我闻了快一个月,鼻子都快废了。收音机壳什么味道?”

“没味道。就是焊锡有点酸。”

“那也比胶水强。”

推子嗡嗡嗡地响起来,碎头发从刀头上往下掉,落在围布上。

小伙子从镜子里看着那把推子,又看看李晨,表情从怀疑变成将信将疑,又从将信将疑变成了一种“反正头发已经掉了一把现在跑也来不及了”的认命。

“师傅你叫什么。”

“阿牛。街坊都叫我牛哥。大根的那个牛——牛大根。”

“大根?”小伙子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出来,“你这名字——是亲爹起的吗?”

“亲爹起的。根深叶茂的意思。你别笑,名字土手艺不土。你叫啥。”

“小江。电子厂一楼的,做外壳。你这手艺怎么样啊,别给我剪成狗啃的。”

“保证给你剪得比郭富城还帅。你们电子厂有没有靓女?改天帮我介绍几个来洗头。”

李晨一边说一边把推子往小江鬓角上推,动作很潇洒——但推子刚推了一下,小江就哎呦一声缩了缩脖子。

“你推子是不是卡了。”

“没卡没卡,你头发太厚了,多推几下就好。”又推了一下,这次用力过猛,推子直接从小江的鬓角往上推到了太阳穴。

一片头发齐刷刷地短了一截,跟旁边的头发明显不在一个长度上。

“师傅,我怎么感觉你把我这边剃秃了——”

“没有没有,这是渐变。渐变得先剃短再修——你不懂发型。”

李晨拿起剪刀开始修,左手梳子右手剪刀,架势摆得很专业,但剪刀咔嚓咔嚓几下之后,左边鬓角的头发短得像刚剃度的和尚,右边的头发还跟草一样蓬着。

小江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他歪了歪脖子,从镜子里使劲瞅自己的后脑勺。

“师傅,我怎么感觉两边不一样长。”

“这是不对称美。现在香港那边最流行不对称剪法——郭富城新专辑封面就是这样的,一边短一边长,叫‘失重’。你们电子厂不放mtV吗。”

“我们电子厂连电视都没有。师傅你是不是——不太熟练?”

“我手生。太久没剪了,手有点抖。没事,我再给你修修——多修几下就对称了。”

李晨拿起推子把右边也剃短了一截,结果推得太猛,右边比左边更短了。

又拿起剪刀修左边,左边又短了一截。来回折腾了好几次,小江两边的鬓角越来越短,头顶的头发还蓬着,整个人从侧面看起来像一只被剃了半边毛的绵羊。

又拿起推子从小江后脑勺往上推了一截,手一抖,推子往上多推了半寸,后脑勺中间秃了一块,白花花的头皮从黑头发中间露出来,像一块没种上秧苗的稻田。

小江歪着头盯着镜子,表情从不信任变成怀疑,又从怀疑变成一种“我是不是被拿来练手了”的绝望。

“你别动,我再修修——”

李晨的额头上已经开始冒汗了,剪刀在手里换了好几个角度,不知道该往哪下手。

最后心一横,把推子调了个档,对着小江的脑袋中间就推了过去——他想把头顶的头发也剃短,整个来个板寸,至少看着整齐。

但推子刚推到一半,小江蹭地从椅子上弹起来,一把扯掉围布,饭盒抄在手里退到了店门口。

“别动别动——师傅你别动了!我求你了你别动了!”

“我就修最后一刀——”

“你别过来!”小江一只手护着自己的脑袋,另一只手把饭盒挡在胸前当盾牌,“你说剪坏了倒贴我五块钱——五块钱拿来。”

李晨站在原地,推子还握在手里,刀头上挂着一撮没来得及掉下来的碎头发。

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五块钱拍在小江手里。

小江把钞票往厂服口袋里一揣,拔腿就跑。

跑出去好几步还回头捂着脑袋喊了一声“你剪的头比我厂里次品还次”。

小江的身影很快混进了工业区方向的人流里,只剩下那个奇怪的半成品发型在落日余晖里一闪一闪。

李晨站在店门口,推子还握在手里。

墨镜从鼻梁上滑下来半寸,他没去扶,只是低头看了看刀头上那撮碎头发,叹了口气。

这时候阿香正从马路对面走过来,手里拎着刚烧好的一壶开水。

她站在台阶底下歪头看了一眼那个捂着脑袋跑远的小伙子,又看看李晨手里的推子,沉默了好几秒。

“牛哥。刚才那个客人——他进来的时候头发是长的吧。”

“对。”

“出去的时候呢。”

“——短了。”

“短了多少。”

“短了不少。有些地方短得有点多。”李晨把推子往工具架上一搁。

阿香慢慢走上台阶,往理发椅周围扫了一圈。地上散落着一堆碎头发,左边一撮右边一撮,中间还有一撮短的,整个理发区像刚经历了一场小型的台风。

她蹲下来捡起一根头发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又站起来看了看李晨,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所以你刚才给人家剪了一个多小时——剪成这样。他跑的时候是不是还捂着脑袋。”

“是。”

“牛哥。你说你是正经剪头的。”

“我是正经剪头的。就是手艺还没捡回来——之前在恒发搬鞋底搬太久了,手上全是搬货的茧子,剪头的手感全没了。”

李晨把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摊开给她看,虎口上那几道被烘箱铁托盘磨出来的痕迹还清晰可见。

“那你还跟人家讲‘浪淘沙一条龙’。”

“气势不能输嘛。你以为天上人间发廊的金字招牌怎么挂上去的,就是开张第一单,一毛钱没有赚,还倒贴了五块,奶奶个腿,看来理发也有风险!”

李晨把推子重新拿起来,拿软布擦了擦刀头。

阿香把水壶放在工具架旁,拎起扫把把地上的碎头发扫成一堆,扫到一半终于忍不住了,噗嗤笑出来。

扫帚在地上停了下来,笑得肩膀一直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