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们什么都不用做,等着就好。”
念念把剩下的馒头掰成两半,低头蘸了蘸萝卜汤。
秦向阳捧着那半块馒头,眼睛还往沈卫光脸上瞟。
“真等啊?”
“等。”
“我不太会等,我一等就想翻墙。”
“那你背手太阴肺经。”
“怎么又背?”
“嘴忙起来,腿就安分了。”
秦向阳咬了一大口馒头,含含糊糊地念。
“手太阴肺经,起于中焦,下络大肠,还循胃口……我今天要是没背错,算不算立功?(? ?灬?)?”
沈卫光端起碗。
“算吃饭。”
第三天上午,方组长让人把沈卫光请进临时办公室。
桌上只放着两只搪瓷缸,一份封好的核验报告压在硬皮本下面。
“坐。”
“是。”
“六九年冬训的补充文件,查清了。”
沈卫光坐得端正,双手放在膝上。
“请讲。”
“纸张来自机关文印室去年的结余,印章是照着现用章私刻的,打字员认出了一个错位字模。”
方组长将报告转过去,却没让他伸手拿。
“文件由机关值班室的陈干事送入参阅夹,陈干事交代,东西是钱志鹏给的。”
“钱志鹏怎么说?”
“还没问。”
沈卫光看着报告上的封条。
“需要我做什么?”
“继续工作。”
“没有别的?”
“没有。”
方组长拿起搪瓷缸,茶叶沫沾在杯沿,他用杯盖拨了两下。
“沈卫光同志,考核组查候选人,也查干扰考核的人,上级会按程序处理,你不要找送钱志鹏,也不要让政治部提前接触送件人。”
“明白。”
“你不问魏国栋?”
“证据到哪,就问到哪。”
方组长抬眼看他。
“你这个脾气,直归直,倒省事。”
“方组长,我只问一句。”
“问。”
“伪造文件会不会影响正常复核?”
“会影响。”
沈卫光的手从膝上移到桌边。
“影响谁?”
“影响那个把假文件送进来的人。”
方组长将封好的报告收进公文包。
“至于你,该查的照查,该看的照看,不给你加分,也不让别人拿假东西给你减分,这才叫公正。”
“服从考核。”
“回去吧,下午二营还有训练,你别因为这场谈话缺席。”
“不会。”
门关上后,小严从隔壁拿着登记本进来。
“方组长,陈干事把钱志鹏交文件的时间也补出来了,晚上九点四十分。”
“人先分开。”
“钱志鹏要是听到风声呢?”
“他会听到。”
“那还不立刻问?”
“让他想,让他补,让他自己多说几句话。”
小严把登记本抱紧。
“您这是等他再留证据?(⊙灬⊙)”
“你昨天刚漏过登记,今天倒学会了。”
“我现在看见没编号的纸,后脖子都发紧。”
消息比通知先到了魏国栋耳朵里。
当晚办公室的窗帘拉到最严,暖水瓶里的水续了三回,钱志鹏手里的烟却只抽了两口。
“陈干事被单独叫走了。”
魏国栋仍在写字,宣纸上那四个光明正大只写到第三个。
“你慌什么?”
“他知道文件是我给的。”
“谁让你亲手给他?”
“我找不到更稳的人,值班室天天接参阅件,他只要往夹子里一放……”
“现在放进去了,也让人翻出来了。”
钱志鹏捏着烟,烟灰落在裤腿上,拍了两下没拍净。
“魏副师长,要不我说文件是老孙留下的。”
“老孙去年调去西北,谁替你证明?”
“正因为他不在,才问不到。”
“问不到,也查不到他怎么把去年的纸送回来。”
“那说文印室清柜时混出来的?”
“印章怎么解释?”
钱志鹏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说我不懂档案格式,只当普通情况反映,没有造假的意思。”
“普通反映需要私刻章?”
屋里只剩钢笔尖磨纸的沙沙声。
魏国栋把写坏的宣纸团起,塞进抽屉,抽屉没关严,纸团又弹了出来。
“魏副师长,我可以认工作粗疏。”
“你认了,谁给你的材料?”
“老孙。”
“还是老孙?”
“他离开前交给我的,说六九年冬训有问题,我放久了,碰上考核才想起来。”
魏国栋终于搁下钢笔。
“记住,只能说你想主动澄清历史问题,材料来源是孙成礼,文件真假你不知情。”
“那您呢?”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钱志鹏盯着桌上缺了一角的光字,半天没接话。
“可这份材料,是您让我……”
魏国栋把茶缸推过去,杯底磕在木桌上。
“想清楚再说。”
钱志鹏的手伸到一半,又缩回袖口。
“我清楚,我自己收到的,我自己送的,您不知道。(;?灬?)”
“明早写一份说明,主动交考核组。”
“现在交,会不会显得心虚?”
“等他们来问,你连主动澄清都算不上。”
“那陈干事怎么办?”
“他只知道你交了文件,不知道文件从哪里来。”
“要是他记得我说过旧柜呢?”
“你就说记错了。”
钱志鹏低头看烟头,火早灭了。
“魏副师长,这回能过去吗?”
“按我说的做。”
“我问的是,能不能过去。”
魏国栋重新铺纸。
“出去。”
次日早饭后,沈卫光把方组长谈话的内容告诉了何长河。
念念坐在旁边系书包带,一句没插。
何长河问:“证据落到钱志鹏了?”
“嗯。”
“方组长让我们不动?”
“对。”
“那就不动,省得有人说军区自己清理自己。”
念念抬起头。
“爸爸,追到钱志鹏,还差一段。”
“差谁?”
“王桂花。”
沈卫光看向她。
“你想做什么?”
“郭仁义那笔粮站公款,地方纪检还在核,赵叔叔手里有转交回执。”
何长河转了半圈钢笔。
“你要现在补材料?”
“补一张往来账。”
“哪来的?”
“王桂花第一次来军区时,郭仁义替她付过车钱,还给过两张粮票,招待所登记了介绍人。”
“这些只能证明他帮过王桂花。”
“郭仁义被查账后,有一笔三十六元的借支说是替粮站购买办公用品,领款人签的是钱志鹏。”
何长河的笔不转了。
“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赵叔叔整理地方来函时,我帮着分过页码。”
“你记了多久?”
“没多久。”
“具体。”
“从王桂花第二次被郭仁义发函索人开始。”
赵明远被叫来时,连帽子都没摘稳。
“那张借支单我见过,可钱志鹏写的是代购油印纸。”
念念问:“纸呢?”
“没有入库单。”
“钱退了吗?”
“也没有。”
何长河把地方纪检转交函推给他。
“按原渠道补报,只报账目疑点,别写推断。”
“要不要提王桂花?”
“提客观往来,车票,粮票,介绍登记,各附抄件。”
赵明远把几张纸分开。
“这一下,郭仁义,王桂花,钱志鹏可就串上了。( ̄灬 ̄;)”
念念背起蓝布书包。
“串不串,由查的人说。”
何长河瞧着她的小短腿跨过门槛。
“你去哪?”
“上学。”
“这么大的线递出去,你还上学?”
“第一节要默写。”
秦向阳在院门外急得跺脚。
“念念,快点,高老师说迟到的人抄课文,我已经替你急出两行汗了。(っ灬;)っ”
赵明远翻到借支单抄件,忽然点住日期。
“何政委,你看这天,正是王桂花收到县城汇款的前一天。”
何长河接过纸,沿着三处日期看了一遍。
“报上去,一处都别省。”
“这条线会查到哪?”
念念站在门边回过头。
“钱从哪里来,就会查到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