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承野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停了一下。
“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事情想得那么入神。我喊了你三声你都没听见。”
“我在想武装部那个训练计划。”
“你少来。你刚才那个眼神,跟你在部队看地图的眼神完全不一样。”
宋承野的嘴唇抿了一下。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柯宇这个大嘴巴,要是看出什么来,明天全院子都得知道。
他正要开口说什么岔过去,柯宇忽然往后退了一步,两只手一拍。
“我知道了。”
宋承野的手指在扶手上收紧了。
“你就是觉得岁安明天请假半天,影响你扎针的进度。”
宋承野的眉心动了一下。
柯宇摆了摆手,一脸“我懂你”的表情:“你放心吧。她都说下午再给你扎了。耽误不了多少时间的。你这个人,一碰到正事就急,连半天都等不了。野哥,你这性子得改改。”
宋承野看着他的脸,没有说话。
他心里那口气慢慢松了下来。
他高估了柯宇的情商。
他刚才看温岁安那几眼,自己心里清楚,那目光跟看别人不一样。
但柯宇完全没往那方面想,只当他是在意治疗进度。
他把手从扶手上松开,靠在轮椅靠背上,语气跟平时没什么两样:“知道了。你回去吧,明天还要早起。”
柯宇把本子拿起来往兜里一塞:“那我走了。野哥你早点睡。”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对了野哥,那个训练计划的事,你真觉得调低半档合适?我怕老兵那边有意见。”
宋承野看了他一眼:“新兵和老兵分两套标准,不是调低标准,是给新兵一个缓冲期。三个月之后拉平。你跟部长说,就说是我的原话。”
“行。明白了。”
柯宇推门出去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
宋承野靠在轮椅上,看着门口的方向。
温岁安刚才站在那里,侧身对着他,头发扎成低马尾,领口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
她说明天要请假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交代一件很平常的事。
他看着她的侧脸,心里那个念头又冒上来了。
他想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但按不住。
第二天。
温岁安比张桂兰醒得早。
天还没亮透,她从床上坐起来,披上外套下了楼,进了灶房。
她烧了水,下了挂面,打了六个鸡蛋进去,蛋花在汤里散开,撒了一把葱花。
面煮好了,张桂兰和胡大有也醒了。
张桂兰从楼上下来,闻到灶房的香味,走进来一看,锅里的面已经盛出来了,三碗。
“岁安,怎么起这么早。”
“起来煮面。你们路上要吃,空着肚子坐车不舒服。”
张桂兰愣了一下,眼眶忽然红了。
她别过头去,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转回来的时候唇角软然一弯。
“生闺女就是比生儿子好。儿子长大了,哪里管你早上吃不吃。”
温岁安把筷子递到她手里:“姥爷、大舅妈,吃面。凉了就坨了。”
三个人围着桌子吃了早饭。
行李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两个布包,一个装衣服,一个装路上吃的东西。
温岁安从里屋提了一个网兜出来,里面装着几块肥皂、几支牙膏、两盒蛤蜊油,还有一包红糖。
都是她在系统商城兑换的。
她把网兜放在桌上:“大舅妈,这些你带回去。”
张桂兰低头看了一眼,把网兜推回去:“你留着用。你一个人在这边,这些东西都得自己买。”
“这些是我之前在京城卫生所发的福利,攒了不少。我一个人用不完。你带回去给二舅妈和双胞胎用。”
张桂兰又看了一眼那个网兜,没有再推,接了过去,放在布包旁边。
她站起来,走到温岁安面前,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搂了一下。
“岁安,你在这边要好好的。”
“我知道。”
“有假了就回去,你姥姥天天念叨你。”
“好。等有假我就回去。”
胡大有坐在椅子上,手里拄着拐杖,接了一句:“你姥姥那个人,嘴上不说,心里惦记。上回我出门,她三天没睡好觉。”
温岁安看着他:“等有假我就回去看姥姥。”
胡大有点了点头,把拐杖在地上点了一下。
院门外传来汽车喇叭声。
柯宇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姥爷,大舅妈,我来了。”
张桂兰拎起布包,胡大有拄着拐杖站起来,温岁安帮她把网兜提上。
三个人出了院子。
吉普车停在门口,柯宇站在车旁边,把后车门拉开,冲胡大有喊了一声:“姥爷,你坐前面。我带你走大马路,让你看看咱们现在华国建设的速度。东风路和环市路修得又宽又直,路两边新盖的楼一排接一排。”
胡大有嘴角微动生笑:“好,坐前面。”
柯宇把他扶上车,关好车门,又拉开后车门让张桂兰和温岁安坐进去。
这个时候,陈惠卿从隔壁快步走出来,手里提着两个鼓鼓囊囊的袋子。
“等一下。”
她走到车旁边,把袋子从车窗里塞进去,直接塞到胡大有怀里。
“胡大叔,这个你拿着。”
胡大有低头一看,里面是四罐麦乳精、四瓶高粱白酒、两包白糖、两包茶叶。
“这怎么行,太多了。”
陈惠卿按住他的手:“这是五叔公昨晚就让我准备的。四瓶白酒说是给他胡大叔和二叔的。他说你们来了一趟,他没什么好送的,这点心意您必须收。”
胡大有要推回去,柯宇从驾驶座探出头来,把副驾驶的窗户摇了起来。
“姥爷,你就收吧。野哥那个人为人处事面面俱到,你不收他心里过不去。让他孝敬你。”
胡大有抱着那两个袋子,看了看张桂兰,又看了看温岁安。
张桂兰在旁边接话:“爹,收下吧。小宋同志一片心意。”
胡大有把袋子放在膝盖上,点了点头:“那替我跟小宋说声谢谢。这孩子,有心。”
张桂兰也点了点头:“小宋这个孩子,做事周到,待人诚恳,是个好孩子。”
柯宇发动了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的张桂兰和温岁安:“都坐好了。”
他挂了挡,踩了油门,吉普车拐出巷口,上了大路。
后视镜里,那栋浅蓝色洋房的门口越来越小。
一楼窗户旁边,男人坐在轮椅上,面朝巷口的方向。
他的目光追着那辆吉普车,从巷口跟到大路上,从大路跟到拐弯的地方。
车拐过路口,看不见了。
他还看着那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