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温岁安就起来了。
她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把粥煮上,灶膛里的火压小了,才去里屋叫沈梓潼。
梓潼还在睡,小嘴微张,呼吸又轻又匀。
温岁安把她从被窝里捞出来,给她穿好衣服,扎了两个小揪揪,用红头绳绑好。
沈梓潼揉着眼睛,含混地叫了一声:“姑姑……”
“嗯。今天去看弟弟。”
沈梓潼眼睛亮了一下:“弟……弟……”
温岁安把她抱起来,出了门。
张桂兰已经等在院门口了,手里提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换洗衣服和几个馒头。
“安安,拖拉机在晒谷场等着。”张桂兰看了她怀里的沈梓潼一眼,笑了:“潼潼也去?”
“嗯。带她一起去。”
两个人往晒谷场走。
胡红征已经坐在拖拉机副驾驶上了,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
看见她们来了,把烟别到耳朵上。
“上车。”
温岁安抱着沈梓潼爬上车斗,张桂兰跟在后面。
拖拉机突突突地开动了,风灌进来,凉丝丝的。
沈梓潼缩在温岁安怀里,小手攥着她的衣领,眼睛半闭着。
镇上的卫生院,田福英躺在病床上,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有了血色,但眼睛红肿着,一看就是哭了很久。
胡红军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看见张桂兰和温岁安进来,站起来:“嫂子,安安,你们来了。”
张桂兰走过去,把布包放在床头,看了田福英一眼:“哭什么?坐月子不能哭,哭坏了眼睛,以后有你受的。”
田福英的眼泪又涌出来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没擦干净,声音又哽又哑:“嫂子……我就是太难受了……”
“有啥好难受的……”张桂兰在床边坐下,拉住她的手:“你刚生了两个儿子,好日子在后头,往好处想……”
田福英吸了吸鼻子,声音断断续续的:“我娘他们……他们差点害死我和孩子……我差点就没了……两个孩子也差点没了……”
张桂兰的眼眶也红了,但没哭,拍了拍田福英的手背:“都过去了。大人孩子都没事。你好好养着,别想那些。”
“嫂子,我不想认他们了。”田福英的声音忽然大了一些,带着一股子决绝:
“我不要那样的爹娘了。他们从小就没把我当人看,家里有好事从来轮不到我,有坏事第一个推我出去。我嫁到胡家,他们隔三差五来打秋风,我不给就打我骂我。这次他们差点害死我……我不要了……我什么都不要了……”
张桂兰叹了口气:“你早该这样了。那一家子,眼里只有儿子,什么时候把你当过闺女?你弟媳怀的是金疙瘩,你怀的是草。你省吃俭用把营养品带回去,他们连句好话都没有。”
胡红军站在旁边,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妈那边,我去说。以后田家的人,不准再进咱家的门。”
胡红征靠在门框上,一直没说话。
听见这句,把烟从耳朵上拿下来,开口了。
“断绝关系的事,我来办。”
屋里几个人都看着他。
“这事得交给公社的人。”胡红征的声音不大,但很稳:“这事要办就办正规的,找公社出个证明,白纸黑字写清楚。以后田家的人再来闹,直接送派出所。”
田福英的眼泪又涌出来了,但这次唇瓣微微上扬:“大哥,谢谢你……”
“谢什么?你嫁到胡家,就是胡家的人。”胡红征把烟又别回耳朵上:“红军,你好好照顾福英。别的不用操心。”
胡红军点了点头:“知道了,大哥。”
在医院待了一个多小时,张桂兰留下来照顾田福英,胡红军也留着。
温岁安和胡红征先回村。
拖拉机突突突地开在土路上。
温岁安抱着沈梓潼坐在车斗里,沈梓潼已经睡着了,小脸埋在她怀里。
进了村口,拖拉机刚停下来,副队长老赵就从晒谷场那边跑过来了,跑得气喘吁吁,脸上的汗往下淌,脸色很不好看。
“大队长……大队长……不好了……”
胡红征从车上跳下来:“什么事?”
“革委会……革委会来人了……”老赵喘着气,用手指着大队部的方向:“来了三个人……在大队部等你……说是接到了举报信……”
胡红征的眉头皱了一下:“举报什么?”
“说是咱们村……照顾牛棚那边的人……说咱们犯政治错误……”老赵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石头。
温岁安的心猛地一沉。
她抱着沈梓潼的手收紧了。
“安安,你先回去。”胡红征看了她一眼。
温岁安摇了摇头,把沈梓潼递给旁边一个路过的婶子:“婶子,帮我把潼潼送回沈家,交给沈聿白。”
婶子接过孩子,点了点头,抱着走了。
温岁安跟在胡红征后面,往大队部走。
大队部的门敞开着。
里面坐着三个人,都穿着灰色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
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瘦高个,颧骨高耸,嘴唇薄,一双三角眼转得飞快。
他面前的桌上摊着几封信,还有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什么。
另外两个一个胖一个瘦,胖的那个坐在角落,手里夹着一根烟。
瘦的那个站在窗边,两只手背在身后。
胡红征走进去,站在办公桌前面:“同志,你们是……”
“红旗公社革委会的。”瘦高个把桌上的一个红皮本子推过来,翻开,让胡红征看了一眼:“我姓钱,钱卫东。”
“钱同志,什么事?”
钱卫东把桌上的信拿起来,用手指弹了弹:“胡大队长,我们接到多封举报信,反映你们田溪村存在严重的政治问题。”
胡红征的脸色没变:“什么问题?”
“第一,你们村对下放的黑五类分子监管不力,不仅没有严格管制,反而给予特殊照顾。”钱卫东的手指在桌上叩了叩:“牛棚的墙是新修的,屋顶也换了新茅草,比普通村民的房子还好。这是怎么回事?”
胡红征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