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摇摇晃晃地停在村口。
温岁安从车上跳下来。
胡红征跟在后面,正要从兜里掏烟。
远远看见一个人影从山脚下跑过来,跑得跌跌撞撞的,鞋都跑掉了一只。
是周晚宁。
她的头发散了,脸上全是汗,蓝布外套的扣子系错了一颗,领口歪着。
她跑到温岁安面前,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手撑着膝盖,整个人在发抖。
“岁安……你可回来了……”她的声音又急又慌,像是跑了一路,喉咙里全是干涩的味道,“快……快回去……你家出事了……”
温岁安的心猛地一沉。“什么事?”
“沈聿白……发病了……”周晚宁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泪珠,“你家的两个孩子……哭得不行……”
温岁安没等她说完,抬脚就跑。
胡红征把烟往地上一扔,跟在后面,步子迈得又大又快:“怎么回事?沈聿白不是好几天没发作了吗?”
周晚宁跑不动了,在后面喊:“他舅妈来了……带着她儿子……不知道说了什么……”声音越来越远,被风吹散了。
温岁安跑得飞快,藕粉色的上衣在风里鼓起来,红头绳散了一根,头发披下来,她也不管。
路两旁的甘蔗田往后退,风灌进耳朵里,呼呼地响。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沈聿白发病了。
到了院门口,她停下来。
院门歪歪斜斜地敞开着,不是推开的,是撞开的。
地上散落着鸡毛,白花花的一地,有几根还在风里打旋。
灶台上的碗碎了一个,碎片溅得到处都是,剩菜从桌上淌下来,淌了一地。
晾衣绳断了一头,衣服拖在地上,沾满了泥巴和鸡屎。
院子里,沈梓恒蹲在墙角,怀里抱着沈梓潼。
沈梓潼哭得浑身发抖,嗓子已经哑了,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喊不出来,只能发出“啊......啊......”的气音。
她的脸埋在沈梓恒的脖子里,两只小手死死地攥着他的衣领,攥得指节发白。
沈梓恒的眼泪无声地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妹妹的头发上。
他的左耳红得发紫,耳垂裂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脖子往下流,滴在衣领上,洇开一片暗红。
他不敢擦,怕松手,妹妹会跑。
“安安姐......”沈梓恒看见温岁安,嘴一瘪,声音嘶哑得不像话,“他们欺负潼潼……舅奶打潼潼……表叔也打……我打不过他们……”
东厢房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像是野兽受伤时才有的吼叫。
然后是什么东西被砸碎了的声音,木头的碎裂声,铁器落地的咣当声。
沈聿白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在喊什么,但那声音里的东西,温岁安听出来了。
是急,是怒,是恨自己动不了、护不住的无能为力。
温岁安把沈梓潼从沈梓恒怀里接过来,沈梓潼的手不肯松开她哥哥的衣领,两只小手像是钉在上面了。
温岁安轻声说:“潼潼,是我。安安姐回来了。”
沈梓潼的身体僵了一瞬,小手慢慢松开,转过来搂住温岁安的脖子,把脸埋在她肩窝里。
她的哭声没有停,但小脸使劲往温岁安的脖子里钻,像是要把自己藏进去。
温岁安感受到那小身子在发抖,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她伸手摸了摸沈梓潼的脸。
左边肿了,手指印还没消,红红的,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又摸了摸右边,没有伤。
一巴掌打在左边脸上,一个成年人打一个两岁半的孩子。
她把沈梓潼抱紧了,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声音放得很轻很柔,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没事了,安安姐回来了。不怕。”
她把沈梓潼递给沈梓恒,蹲下来看着他的耳朵。
耳垂裂了一道口子,血还在往外渗,不是指甲划的,是被人用指甲掐住用力拧、拧到皮开肉绽的那种伤。
她用手背把血擦了擦,里面还能看见肉:“疼不疼?”
沈梓恒咬着嘴唇,摇了摇头,但眼泪掉得更凶了。
“谁打的?”
“舅奶。”沈梓恒的声音在抖,“我咬表叔……她就拧我耳朵……她说我是没爹没妈的野种……”
东厢房里又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拳头砸在墙上。
沈聿白的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传出来的:“刘招娣,我要你死。”
温岁安站起来,把东厢房的门推开。
屋里一片狼藉。
床上的被子被扯到了地上,枕头撕开了,荞麦壳洒了一地。
木箱翻倒了,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
沈聿白靠在床柱上,绳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挣开了。
不,不是挣开的,是被扯断的。
腕上的绳头断口整齐,不像是磨断的。
他的眼睛通红,眼珠子像是要滴出血来,脸上青筋暴起,整个人在发抖,不是冷的,是怒到极处、恨到极处、又动不了的那种抖。
方镇山站在门口,缩着脖子,脸上全是汗,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像是随时准备跑。
方志强站在床尾,两腿叉开,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下巴抬着,歪着头看沈聿白,像是在看一头关在笼子里、怎么也跑不出来的困兽。
刘招娣站在床边,左手攥着那个小黑瓶,右手捏着两粒白色药片,正在往沈聿白嘴边送。
“吃了吃了吃了,吃完就没事了......”刘招娣的声音又尖又急,像是在哄小孩,又像是在怕什么东西来不及。
温岁安的瞳孔缩了一下。
安眠药。
他脑子里毒素还没清,再吃安眠药,神经系统双重抑制,呼吸停了都不知道。
她一步跨过去,伸手打掉刘招娣手里的药片,白色的药片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墙角去了。
刘招娣猛地抬头,看见温岁安,愣了一下。
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从惊到怕,从怕到恼,从恼到讪,最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嘴角往上扯,眼角往下坠。
整张脸拧巴得像被人从两边拉着,声音也变了调,又尖又软,像是在讨好:“哟,二丫回来了?我这不是看着聿白发作了,帮他喂点药嘛......”
温岁安没有看她,转身去看沈聿白。
他的脖子上青筋暴起,眼睛血红,呼吸急促得像风箱,整个人在发抖。
但他的目光是清醒的。
没有之前那种浑浊涣散,是清亮的,只是被怒火烧得通红。
他看见温岁安,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但他的眼睛在说,孩子,孩子被打了。
温岁安从小布包里抽出那卷银针,摊开,取出一根,酒精棉片擦了擦,刺入他头顶的百会穴。
沈聿白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第二针,风府穴。他的呼吸开始放缓,胸口起伏的幅度小了一些。
第三针,第四针,第五针。
她分别刺入安眠穴、神门穴、内关穴,这套针法能把人扎晕过去,也能把狂躁的人镇定下来。
沈聿白的眼皮开始往下坠,手指慢慢松开了被角,呼吸从急促的风箱声变成了绵长的、起伏的潮汐声。
他不抖了。
靠在床柱上,眼皮半阖着,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一个很轻很轻的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