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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小说网 > 都市言情 > 带着桂系闯南洋 > 第338章 大南港的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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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南港的夜班茶已经凉成了褐色。

老邱端起碗喝了一口,舌头发涩。他把碗放回木箱上,抬头看见吊机臂在雾里缓缓转过。雨停了两天,港口却比下雨时更忙。新仓开业、保险听证、矿上补货、医院药箱和修船坞的零件,都像赶着同一条船期往码头挤。

“轴承那批到了没有?”他问。

值班文书小郭正趴在桌上抄收讫单,眼皮肿得发亮。他翻了两张纸,答:“一点二十,已经入东二棚。”

老邱看了眼墙上的钟:“那这张为什么写两点?”

小郭的笔停住了。

桌上并排压着两张复写单。货名一样,件数一样,封签号一样,连他的印章都盖在同一处。只有收讫时辰不同,一张是一点二十,一张是两点整。

“我……”小郭摸了摸后颈,“一点二十卸下来时,吊机绳卡了一下,老何叫我先记棚位。两点我补总表,可能照着钟又写了一遍。”

“可能?”

小郭脸白了:“我记不清了。”

老邱本想发火。小郭这几天连着上四个夜班,白天还被借去帮港务处抄新仓的公开摘要,昨天下午才在栈桥边打了个盹,被海风吹醒。他眼下那片乌青像是用墨抹上去的。

“货在哪?”老邱问。

“东二棚。”

“封签呢?”

“刚才复过一次。”

老邱没再骂。他拎起灯,带小郭往东二棚走。棚里油布味、铁锈味和海水味混在一起,一箱箱修船坞轴承平码平码放着。封签还在,号码也对。老邱数完件,回头见小郭站在门口,肩膀一直绷着。

“货没走丢。”老邱说,“可两张时辰都留着,明天谁问起来,咱们答哪张?”

小郭低声道:“我重新抄一张。”

“不能重抄。”老邱把灯放低,“重抄了,今晚的累就变成明天的谎。你把当时怎么记、后来怎么补,写在后面。别替自己省。”

小郭咬着牙点头。

同一时间,华洋银行马站柜台的灯也没熄。阿岚刚送走最后一个拿仓单来问的小商号,柜台外又来了两个园主。一个要看保险摘要,一个要问新仓有没有权扣他另一批货。号码牌已经发到四十七,柜台里的热水壶空了三回。

见习柜员阿芳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公开摘要,递出去才发现背面夹着一页内部对照单。那页单子上没有人名,却写着两处港口收讫号和一笔待核保险尾数。

“等等。”阿岚伸手把纸压住。

阿芳愣住,脸一下红了:“我拿错了。”

窗外等着的园主皱眉:“能不能快点?我还要赶船。”

阿岚把公开摘要重新递出去,语气平静:“这份您拿走。刚才那页还没核完,不能给。”

园主接过纸,嘴里嘟囔了两句,到底没再追问。阿芳把那页内部单塞回夹子,手指却抖得厉害。

“我昨天没回宿舍。”她说,“听证那边要摘要,港口那边要编号,今天又来这么多人问仓单。”

阿岚看着她,没有说“以后小心”。这句话在此刻像一句废话。

“你去后面躺半个时辰。”她说。

“柜台怎么办?”

“我站。”

“可你也没回。”

阿岚没答。她把号码牌翻到四十八,朝外面喊:“下一位。”

半小时后,罗景南先收到港口的补注单,又收到银行的内部错页报告。两件事都不大:一批轴承的时辰要说明,一个未核单差点递到柜台外。谁也没有偷纸,谁也没有收钱,货没丢,名字也没露。

可两张纸放在一起,像两根细针,扎在同一处地方。

他赶到白先义那里时,白先义正看一份关于学校屋顶修缮的报价。梁世安在旁边等着,脸色也不好。听证过后,银行解释处人更多,新仓的客户又来问补充单,港口夜班一直没减。

罗景南把纸递过去:“都不是敌人做的。”

白先义先看港口那张,又看银行那张。他没问是谁的错,只问:“人上了几天夜班?”

“小郭四天,阿芳两天没回宿舍。”

“还有呢?”

梁世安接道:“解释处阿岚连着五晚。药房那边为赶矿上补给,两个伙计昨晚还在封药箱。保安队也缺人,罗先生的人白天盯学校,夜里看港口。”

白先义把修缮报价合上。屋里没人说话,只听见外面有人搬桌椅,准备第二天的英文解释会。

“把明天那场解释会取消。”他说。

梁世安一怔:“客户会不满。”

“让他们不满一天,总比让他们以后拿着错纸不满一年。”

他又看向罗景南:“非紧急的港口夜班停一晚。医院药、救援货、已靠岸的船照常,其余延到白天。银行柜台下午提前关,解释处只留急单。”

罗景南皱眉:“停下来,外头会看见。”

“看见就看见。”白先义说,“人不是封签,压得再紧也不会自己复原。”

这句话落下,梁世安先低头笑了一下,笑得很疲惫。

命令传到大南港时,老邱正守着小郭写补注。小郭把“一点二十卸至东二棚,二点补登总表,时辰误记”写了三遍,最后一遍才把字写稳。

老邱看完,盖了“待复核”章。

“今晚不排你。”他说。

小郭抬头:“可轴承还要人守。”

“有人守。你回去睡。”

“我睡着了,明天是不是还得来挨骂?”

老邱把冷茶倒进海里,重新烧水:“明天来把这两张纸核明白。挨不挨骂,看你今晚睡不睡。”

天亮前,港口少了几盏本该亮着的灯。有人站在远处看见仓门提前落锁,以为华洋在躲什么;也有人听说柜台下午不再发号码牌,抱怨自己白跑一趟。

白先义没有解释。他只在那两张错页上各写了一句:明日复核,不许补漂亮。

晨风吹进港区,东二棚的轴承还在原处,封签也安稳地还在。可大南港第一次承认,最危险的时候,未必是有人从黑巷里伸手,也可能是每个人都以为自己还能再熬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