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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以后,医院后堂没有散去。

昨夜撬窗留下的泥印还在,罗景南用木框罩住,没让人踩坏。病册柜的铜锁换成了两把,一把钥匙挂在沈梅腰间,另一把由老周封进小铁盒,盒口贴着骑缝纸。阿良端茶进来时,看见长桌上摆着三本册子:病册、胶园工资册、会馆担保册。三本都旧,边角起毛,却比昨夜那把薄刀更让人不安。

义学董事来了两位,胶园工头来了三位,本地公益会的何敬堂也被请来旁听。陈树棠最后到,裤脚还沾着胶园泥。他是老工头出身,识字不算多,却管过十几年工资和赊账,知道一个名字后头能牵出多少张嘴、多少间屋、多少条亲戚线。

沈梅先把昨夜记录读了一遍,只读事实:后窗撬痕、薄刀、铁丝、纸条、嫌疑人口供、病册柜未开。她没有说特别处,也没有说洋行,只把那张泡花的纸条放在桌上。

纸条上“病人册”三个字像一块脏布。

义学董事林先生皱眉:“若他们真拿走病册,学生家长也会被牵出来。”

胶园工头阿森说:“工资册更麻烦。谁在第几棚,领多少工钱,欠不欠米账,翻两页就知道。”

何敬堂咳了一声:“可若完全不交名单,英国人会说你们包庇山中。”

傅明修看他:“所以今天不是说不登记,是说不交完整名单。”

陈树棠一直没开口。他把三本册子一本一本翻过,翻到工资册时停住,指着一栏小字:“这里有工号,有棚号,有领薪手印。病册里有病种和住址,会馆担保册有亲属和介绍人。三本一合,就是一张网。”

沈梅点头:“昨夜他们冲病册来,未必知道工资册和担保册能接上。”

“他们迟早知道。”陈树棠说,“所以要拆。”

他说的拆,不是把纸撕开,而是把人的完整影子拆开。

医院只留病历编号、病种、年龄段、用药记录和必要联系点,不再在常用病册里写完整住址与介绍人;胶园工资册保留工号、棚号、领薪记录和工头签名,不写医院病历编号;会馆担保册保留担保人、亲属联系和紧急通知方式,不写病种,也不写工资。三边各设一套编号,明面上不能互相还原。若确需找人,由三方各派一人带编号到场核对,核对结果只在现场读,不另抄整表。

老周听得直皱眉:“那医生急着找病人怎么办?夜里发高烧,难道还等三方到齐?”

陈树棠指了指沈梅面前的小卡片:“急诊另设红卡。红卡只写病人临时号、所在新村或棚区、联络人暗号,不写真名。医生拿红卡找会馆值夜人,由值夜人带路。病好了,红卡收回,三日内归档。”

罗景南问:“暗号怎么定?”

“不用花样。”陈树棠说,“用米牌、棚号、义学学生号都行。外人拿到一张,只知道某棚某号,不知道是谁;自己人拿到,能找到门。”

傅明修把这些话一条条写下,标题定为《三册分管与紧急红卡办法》。他在末尾加了三句:任何机关索取完整人名,须出具书面命令;任何一方不得单独合并三册;任何人因私怨、债务、政治压力要求查名,一律拒绝并登记。

何敬堂看着那三句,脸色有些难看:“一律拒绝,会不会太硬?”

沈梅反问:“昨夜那人拿到病册后,先敲谁家的门,会先问硬不硬吗?”

何敬堂不说话了。

中午前,三本旧册开始改写。医院护士用蓝笔给病历重新编号,旧姓名页封存入内柜;胶园工头把工资册里的住址栏裁成活页,改由棚号替代;会馆义工把担保册分成两册,一册留担保人姓名,一册留亲属联系,中间用号码衔接。每改一页,旁边都有人签时间。纸屑落在地上,像一小堆被剪碎的旧习惯。

阿良看得头大:“以后找一个人,要跑三处。”

罗景南在巡夜表上补新栏:“跑三处,比被人一把抄走强。”

沈梅当场试了一次。她从病册里抽出一个编号,只能看见“疟疾复诊、儿童、铁丝网新村第三片”;阿森从工资册查到对应棚号,却看不见病种;会馆义工再从担保分册找出联络人,才知道该通知谁来领药。三张纸合在一起,人才完整;拆开看,每张都像缺了一角的地图。傅明修让老周把试查时间也记入样表,写明耗时七分钟,可用于急诊。

下午,傅明修带着新办法去警署备案。他没有递三本册子,只递一页说明和匿名样表。收发窗口的本地警员看见他就有些头疼,还是照着三方见证格式签了收。英籍副督察翻看样表,问:“没有姓名,如何协助调查?”

傅明修答:“有书面命令,有具体案件,有法院或殖民地医务处授权,我们可以按单个编号核对。没有任何机关可以一次拿走完整名单。”

副督察冷笑:“你们把普通医务工作弄得很政治。”

“不是我们。”傅明修说,“是有人半夜来偷病册。”

副督察的眼神动了一下,却没接话。

当天傍晚,《海风》没有报道昨夜闯入,只刊出一条小消息:怡保华商医院、会馆、胶园代表共同通过医务资料保密与紧急联络办法,保障病人隐私并维持传染病统计。陆绍文特意把“病人隐私”四个字译成英文,寄给新加坡几家报馆。

他以为这样温和。

第二天早晨,新加坡一份英文报却刊出短评,标题刺眼:外来者的医院,谁给它权力?

文章说,华洋借医务救济之名介入马来亚地方事务,拒绝向合法当局提供完整名单,却要求警署签收、要求卫生署点验、要求本地华商配合,已超出普通慈善范围。文末还问:马来亚华人究竟需要医院,还是需要一个来自海上的影子政府?

陆绍文把报纸摊在医院后堂时,纸墨还潮。

沈梅看完,只说了一句:“他们急了。”

傅明修拿起铅笔,在旁边写下回击材料四项:救治人数、药品来源、警署签收、被卡药经过。

他说:“不骂。还是列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