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人的名字,是史密斯先提出来的。
第二轮会谈刚开始,他便把一份东京报价单推到桌上。纸很新,英文抬头干净,下面列着罐头、雨布、车辆维修件、普通橡胶垫片和码头装卸服务。单价比华洋低,交货期也写得漂亮,旁边还有驻日美军后勤署的签注。
“德先生。”史密斯说,“日本供应更便宜,也更熟练。”
德公没有急着反驳。他把那份报价单拿起来,慢慢看完,又放回桌面。
“是。”他说,“日本确实更熟练。”
史密斯没想到他认得这么快,反而停了一下。
德公继续道:“日本有旧工业底子,有船厂,有熟练技工,有驻日美军现成验收体系。华洋现在不能替代日本,也不该说这种大话。”
哈里森看了他一眼,铅笔轻轻敲着桌面。外交场上,承认对手的强处,比硬装强大更难。
“那华洋凭什么要这批订单?”史密斯问。
德公打开第三只文件夹。
里面不是报价单,而是一张地图。大南港、南海补给点、暹罗湾、马六甲外缘、新加坡、怡保、霹雳胶区、锡矿线,全被蓝红铅笔连在一起。地图角上还贴着几张小照片:大南港夜间码头、橡胶封样瓶、怡保医院病册柜、郑家矿抽水机维修单、华洋银行南洋小额信用收据。
“日本强在工业。”德公说,“华洋强在南线。”
他指向地图:“药品、罐头、雨布,在日本做当然可以。但橡胶从马来亚、暹罗和华洋本土转到日本,再从日本转去南线仓库,绕一圈。港口转运、热带仓储、橡胶垫片、药箱防潮、雨布防霉,这些事情,日本不是不能做,而是不在地方。”
史密斯皱眉:“运输成本可以计算。”
“还有风险成本。”德公把马来亚专案纪要摘要推过去,“英国在马来亚清剿,胶园受控,锡矿受债务牵制,华人医院被查,配给证与收胶合同绑定。华洋已经在当地有医院、银行、商会、验货和情报记录网络。我们不是从远处买橡胶,我们知道哪一批胶从哪个园子来,哪一张工资册还稳,哪一家英商行在压价。”
哈里森翻到那页“配给证与收胶合同绑定”的摘要,眉头微动。
德公又拿出一张港口表。表上列着大南港过去三个月吞吐、夜间装卸班次、仓库损耗率、封签编号试行记录,以及南海补给点可用水深。数字并不耀眼,却真实。
“华洋不和日本抢钢、船、重修。”他说,“我们要的是热带南线那一段。美国若只看工厂报价,日本便宜;若看胶源、港口、热带防潮、南洋华人网络和后勤分散,华洋不贵。”
史密斯沉默片刻,又翻到车辆维修件:“日本车辆维修成熟。你们试制件不稳定。”
这一次,德公没有接话,而是把一封河内来的补充电报递过去。电报是张部长口述,语气很硬:华洋不承接重型车辆大修,不承接复杂总成;只承接普通密封件、雨布扣件、药箱垫片、小型维修件和热带防潮包装。若美方坚持以日本全项能力压价,请明确比较同类项目,而非用船厂压橡胶作坊。
哈里森读到最后一句,忍不住笑了。
史密斯脸色不大好看:“你们准备得很细。”
德公道:“穷人买东西,才会算细账。”
同一时间,大南港工业部的样品室里,张部长也在看日本人的影子。
桌上摆着三件东西:一只从驻日美军渠道弄来的日制橡胶垫片,一块华洋作坊试做的垫片,一张美军验收样本照片。日制件边缘整齐,厚薄均匀;华洋件略粗,边上还有细小毛刺。几个工人围着桌子,不说话。
张部长把两只垫片并排放好:“看见没有?人家现在就是比我们好。”
没人吭声。
“承认。”张部长说,“承认了,才知道追哪里。”
他拿起卡尺,量日制件厚度,又量华洋件,数字写到黑板上。误差不大,却足以让美军验货员退货。橡胶作坊的老师傅脸上发热,小声说:“模具旧,刀口也钝。”
张部长点头:“所以谈判要模具和验收样本。不是为了面子,是为了少走弯路。”
旁边的年轻工人问:“部长,日本人会不会一直压着我们?”
张部长看着那只日制垫片,过了片刻才说:“会。所以我们不从它最硬的地方撞。它有船厂,我们先做药箱垫片;它有车辆大修,我们先做热带小件;它有美军验收线,我们就把标准要过来学。等哪天我们的垫片不输它,再谈别的。”
这段话被整理成工业部补充意见,随同样品照片一起发往华盛顿。
下午会谈时,德公把照片摊开。
“华洋承认差距。”他说,“所以华洋不要求美国把日本订单转给我们全部。我们只要求试点采购中,把热带后勤部分拆出来。日本是北线和驻日基地的工业支点,华洋可以做南线和马六甲外缘的热带支点。两个支点,不冲突。”
哈里森终于开口:“你们想让美国把供应链分层。”
“是。”德公道,“复杂工业留日本,热带物资和南线转运给华洋一部分。这样美国多一个选择,日本少一点独占,华洋多一条工业阶梯。”
史密斯冷笑:“你说得太直了。”
德公也笑:“账本上的话,绕弯反而不好看。”
会谈结束前,哈里森在备忘录草案旁添了一句:试点项目应优先考虑华洋在热带物资、南线港口、橡胶来源及区域稳定方面之特殊便利,不影响既有驻日后勤体系。
这句话没有把日本挤开,却给华洋留了一条缝。
夜里,德公把新稿发回河内。白先义读完,手指在“不影响既有驻日后勤体系”上停了一下。
健公问:“这是不是太软?”
“不软。”白先义说,“美国不会为了我们废掉日本。能让他们承认有一块适合华洋,就够了。”
他把电报递给张部长:“准备第一批样品。日本人的影子会一直在后面,我们得让美国人知道,影子压不住南线的潮气。”
张部长笑了一声:“这话我转给橡胶作坊?”
“别转。”白先义也笑,“转给他们,他们今晚睡不着。你只告诉他们,毛刺再少一半。”
当夜,橡胶作坊的灯又亮了。老师傅换了刀口,年轻工人拿着卡尺,一只一只量垫片。桌角放着那只日制样品,像一块沉默的石头。
没人再骂日本人。
他们只是低头,把下一只华洋垫片削得更平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