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远一路骂骂咧咧地走到了公社邮电局。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柜台后面只有一个年轻的女同志在值班,正低头整理票据。
他走到电话机前,拿起话筒拨了家里的号码,响了七八声也没人接。
他挂了,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他站在那儿想了一下,这会儿是上班时间,周淑怡和张怀远都在单位,家里没人接电话很正常:“那就打到单位去吧。”
他先拨了周淑怡单位的号码。电话转了两道才接通,那头传来周淑怡的声音,带着一点疲惫:“喂?”
张明远没有寒暄,开口就是质问:“妈,这个月怎么只有五块钱?上个月还有十五块,这个月怎么就剩五块了?这么点钱够干什么?我连饭都吃不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周淑怡的声音低了几分:“明远,家里也是没办法。上个月你打了好几次电话,长途电话费贵,我们欠了邮电局六十多块钱。
好不容易凑够了交上,这个月给你挤出来五块已经是家里能做的极限了。
家里这边还有很多东西没买,这个月的日子都不知道怎么过呢。你先省着点花,听到了吗?”
张明远握着话筒,声音高了几分:“谁让你安电话的?我们家以前没电话不也过得好好的?
再说了,我也没让你打那么多电话啊,你自己打的长途,怎么算到我头上来了?”
周淑怡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幽幽地说:“不是你之前说,家里连个电话都没有,还被同学笑话了吗?
你说人家家里都有电话,就咱们家没有,你都不好意思跟人家来往。所以家里后来才找了你大伯,托关系安了电话。你忘了?”
张明远被这句话堵了一下,那话确实是他说的,但他没想到周淑怡会把这个拿出来说事。
他握着话筒沉默了一拍,心里忍不住骂了起来,觉得周淑怡都不关心他了,居然还把他当初随口说的话翻出来当借口。
他顿了一下才开口,声音带着一层压不住的火气:“妈,你现在是怪我吗?我为什么会下乡啊?都是傅南洲的责任!
他拿到了你们的户口本,才把我给弄下乡了。要不是他,我现在还在城里待得好好的,用得着在这受罪吗?”
周淑怡在电话那头安抚道:“明远,你别急,妈知道你不容易。
你放心,我再问问明堂,看能不能让他给家里邮寄点钱过来。他在部队,津贴不低,应该能匀出一些来。”
张明远立刻接话:“既然电话是大伯给安的,那电话费就找大伯要啊!他安的,他负责,天经地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要是换了别人,听到这话多半会觉得这个逻辑不太对。
电话是周淑怡托大伯安的没错,但电话装了是给自己家用的,用了电话欠了费,让帮忙装电话的亲戚去交钱,这道理说不通。
但周淑怡不是一般人,她听到张明远这么说,第一反应不是觉得荒唐,而是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她几乎立刻就认同了这个逻辑,在电话那头连连应声:“对对对,你说得对,是大伯给安的,那电话费找他要去。行,我这就给你大伯打电话,问问他的意思。”
张明远在电话这头听到周淑怡的反应,心里那口气算是顺了一些。他又叮嘱了一句:“妈,你赶紧解决这个事,我这边真的撑不下去了。
五块钱连买粮食都不够,我这个月还得买药,我的腿又疼了。”
周淑怡连声答应:“知道了知道了,你放心,妈会尽快解决。我一定会多挤出来一些钱给你的,不会让你难过的。”
电话挂断之后,张明远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把话筒放回去,付了钱,转身走出了邮电局。
他的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但那股闷气并没有完全消散。
他走在回大队的路上,心里还在盘算着周淑怡到底能给他弄到多少钱。
在他看来:“傅南洲就是一切问题的根源。要不是傅南洲非要反抗,老老实实替自己下乡不就完了吗?”
他设计让傅南洲下乡,傅南洲乖乖听话就行了,为什么要搞出这么多事来?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才是受害者,傅南洲是那个不识好歹的人。
而周淑怡那边,挂断电话之后在办公桌前坐了一会儿,越想越觉得张明远说得有道理。
她拿起话筒,拨通了大伯哥张建国的单位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那头传来张建国的声音,带着一点公事公办的冷淡:“喂?”
周淑怡没有绕弯子:“大哥,是我。我们家上个月欠了邮电局六十多块钱的电话费,好不容易凑钱交上了,这个月明远那边的生活费就只剩五块了。
明远说电话是你帮忙安的,这个电话费是不是应该由你来出?”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拍。张建国像是被这句话问住了,一时没有接上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语气比刚才冷了几分:“电话是我帮忙安的没错,但电话是你们家用的,话是你们自己打的。
欠了费让我来交,这是什么道理?再说了,是你们求我帮你找关系安的,你不求我,我会帮你找关系?”
周淑怡在电话这头的声音带着一层理直气壮:“可电话是你安的呀,要不是你安电话,我们也不会打那么多电话。
再说了,明远在乡下日子那么难过,你当大伯的就不能帮衬一把?”
张建国在电话那头像是笑了一声,但那声笑里没什么温度:“淑怡,你打电话来之前,有没有想过自己在说什么?
我帮你安电话,是因为你托我找人,我念着是一家人帮了你这个忙。电话安好了是你们自己用的,电话费自然也是你们自己交。
这个道理你三岁孩子都懂。至于张明远,他日子难过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他又不是我们家的孩子。”
周淑怡被这几句话堵得一时没接上来,语气软了一些:“可是大哥……”
张建国没等她说完:“行了,你要说的我知道了。电话费的事你自己想办法,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
电话挂断了。周淑怡握着话筒站在电话机旁边,听着里面传来的忙音,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回去。
她在桌边坐下来,手指搭在桌沿上,望着桌面那道细长的裂缝,心里说不出的憋屈。
她觉得自己没做错什么,电话确实是大伯帮忙安的,让他出点钱怎么了?明远日子过得那么苦,当长辈的就不能伸把手?
她坐在那里想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拿起了话筒,拨通了张明堂部队的电话。
电话响了五六声才接通,接线员说张明堂外出训练了,暂时联系不上。
她挂了电话,又拨了二哥、三哥的电话,要么没人接,要么接了之后一听是借钱就推脱了。
她把话筒放下,坐在桌边发了一会儿呆,像是那些打出去的电话都落在了同一个空荡荡的房间里,连个回声都没有。
而在红星大队那边,傅南洲第二天一早背着背篓去了公社。
他先去了邮电局,取了这个月的汇款单,又从柜台底下搬出来两只包裹,都是大伯和大舅那边寄来的。
他把东西收好,又把自己准备好的包裹寄了出去,给大伯的、给大舅的、给两个姐姐的,分门别类写好地址,一一邮寄出去。
给大姐二姐的包裹里,他又塞了几包奶粉进去,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外面看不出来是什么。
忙完这些,他走出邮电局,拐进了国营饭店,买了一大包肉包子带回去。
他回到医务室的时候,林凯正蹲在院子里喂鸡。
傅南洲把包子放在桌上,林凯凑过来看了一眼,笑呵呵地拿了一个咬了一口:“今天怎么买这么多?”
“去公社寄东西,顺便带的。”傅南洲在灶台边坐下来,把今天收到的信拆开看了一眼,是大伯写的,信上说家里一切都好,让他照顾好自己,不用老往家里寄东西。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没有再说什么。
林凯吃着包子,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我今天听说张明远昨天又去公社了,好像是给他妈打电话要钱。他那个汇款单这个月只有五块钱,他气得不行。”
傅南洲拿起一个包子掰开:“五块钱?上个月不是十五吗?”
“谁知道呢,听说他家安电话欠了电话费,把钱都填进去了。”林凯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你说这人也是好笑,自己打电话欠了费,还怪电话费太贵。他那脑子到底怎么长的?”
傅南洲咬了一口包子,没有接话。
他对张明远的事已经没什么兴趣了,那些纠纠缠缠的烂事翻来覆去就那么些花样,听多了也就那样。
他低头把包子吃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去灶台边生火烧水。
三条狗蹲在灶台边,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像是也在等着锅里冒出的热气把这一天的日子慢慢焐热。
“行了,甭管他了。我煮个汤,我们午饭就吃这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