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南洲本以为刘德厚会为张明远的事头疼一阵子，毕竟要处理一个既不下地干活又到处惹事的知青，不是件容易的事。
但第二天一早，刘德厚就出现在医务室院门口了。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手里也没有拿烟，像是特意过来找他的。
傅南洲正在院子里翻晒药材，抬头看见他站在门口，放下手里的活：“大队长，你这是有事？进来吧，有事里面说。”
刘德厚走进院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张明远的手术还算成功，但医生说了，后遗症肯定会有，以后走路可能不太利索。”
他抬头看了傅南洲一眼，斟酌了一下用词，说道：“这个人留在队里确实麻烦，我是想问问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他回城？
你也知道，张明远这种人，你想要退回去，可不是那么容易的。想让他去农场，也不容易。唯独回城，他会十分的积极。”
傅南洲把手里的药材放回架子上：“我和他没有关系，而且我之所以下乡，也是拜他所赐。大队长觉得，我要是有办法的话，我会让他回城呢？还是我自己回城呢？”
事实上，傅南洲不是没有办法回城。
大舅和大伯他们的实力，给傅南洲安排个工作还是很简单的。
刘德厚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他昨天在卫生院跟我说，他下乡是你搞的鬼。”
傅南洲没有否认：“他下乡是我报的名，但我下乡也是他搞的鬼。我本来在京郊农村待得好好的，是他引导他爸妈把户口迁回去，把我报下乡的。我只是以牙还牙。”
刘德厚没有接话，心里也想到了，傅南洲不是那么不讲道理的人。
要不是张明远主动陷害对方，傅南洲也不会和张明远有瓜葛。看傅南洲对张怀远和周淑怡的态度就知道，他其实并没有打算要回张家。
隔了一会儿他换了个语气，带着一丝耍赖的意味：“那我不管了，你要是不帮我想个办法，我就赖在这儿不走了。”
傅南洲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会儿，在灶台边坐下来：“你其实就是担心他不下地干活。
你直接去知青办反映他的情况，告诉他们张明远在队里什么都不干，也不赚工分，光靠家里寄钱过活。
再说说大队也没有那么多粮食直接卖给他，还不给粮票。
知青办自然会警告他，要是再不下地赚工分，就把他调去建设兵团。”
刘德厚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把这句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衡量这件事情的深浅：“这办法倒是能治住他，你这一套一套的。”
他站起来，在院子里站了片刻，“那行，我回头去一趟公社。”
他没有再多留，转身走出了院子。傅南洲蹲在灶台边，像是那句话也一并被他收进了灶台边沿的阴影里，不再需要被重新翻出来过一遍。
他站起来，把灶台边沿散落的几根干草捡起来扔进灶膛里，火光跳动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弯腰拍了拍手上的灰，像是把最后一道褶皱也一并抹平了，才站起来，转身走回院子里。
他对张明远的事情，并不是很感兴趣。
其实说起来，只要张明远不来招惹他，之前的事情，就一笔勾销了。
“不是我大度，而是我知道，没有了大舅和大伯他们的支持。张明远自己就会作死，这日子就不好过。”
他弯腰把架子上剩下那几把药材理了理，放好，没有再管大队长的后续了。
刘德厚走出医务室院子之后，沿着村道往大队部方向走了一段，在岔路口站定，像步伐却有点犹豫不决。
当天上午，刘德厚出了红星大队，沿着土路往公社方向走。
他没有绕路，也没有在路边多停，走到公社之后，先去了知青办。
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正在低头翻一份名单。
刘德厚在门口敲了敲门框：“同志，我是红星大队的大队长，有点事想跟你们反映一下。”
那人抬起头，放下手里的名单：“进来坐，什么事？”
刘德厚在桌边坐下来，没有绕弯子：“我们大队有个知青叫张明远，来了快一年了，基本没下过地，工分也是零。
他也不缺钱花，家里每个月给他寄钱，他就靠这些钱过日子，不干活，不赚工分。
我们大队不想留这样的人了，看看能不能把他退回去。”
那人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在名单上翻了几页，找到张明远的名字，看了一眼：“知青下乡是上面安排的，没有特殊原因不能随便退回。
他户口已经迁到你们大队了，退回去需要走程序，不是我们这边一句话就能办的。”
刘德厚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没有急着反驳。
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那是他昨晚写好的情况说明，上面列了张明远入队以来的出工记录、工分情况和几次与队里其他社员发生摩擦的大致经过。
他把那张纸放在桌面上：“这是他在我们大队的表现记录。自从他去年冬天摔断腿之后，就更不下地了。
我们大队不能一直养一个不干活的人，别人看了也不服气。这是带坏其他知青的事情，要都和他一样不干活，那这些人都要我们大队养着吗？”
那人拿起那张纸看了一遍，沉默了一会儿：“你这个情况确实特殊。这样吧，我跟你一起去一趟，当面跟他谈一次。”
刘德厚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出办公室，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知青办的人收拾了一下桌上的文件，锁好抽屉，跟着刘德厚出了门。
两人没有先去卫生院，而是先去了公社办公室，把情况跟公社的负责人也说了一遍。
公社的人听完之后，问了一句：“那他为什么住院？”
刘德厚说：“他自己没事干，去跟踪我们大队的赤脚医生。人家上山采药，走的是没什么人去的小路，他非要跟着，结果不熟悉路，自己摔进了旧陷阱里。”
公社的人没有多问，站起来说：“那一起去看看吧，当面把话说清楚。”
三个人到卫生院的时候，宋玉兰正坐在病房外面的走廊长椅上，手里端着一碗刚打回来的粥，还没有喝。
她看见刘德厚走进来，后面还跟着两个穿干部装的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端着那碗粥站在原地，一时有些慌乱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德厚没有看她，直接推开了病房的门。
张明远正靠在病床上，腿上裹着纱布，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看见刘德厚身后那两个人时，表情变了一下。
知青办的人在床尾站定，没有坐下：“张明远同志，我们今天来，是跟你核实一些情况。
据红星大队反映，你入队以来基本没有参加过劳动，工分也是零。按照规定，知青下乡后应当参加劳动，自食其力，不能长期靠家里寄钱过日子。
从现在开始，你出院之后必须下地干活。第一个月每天至少六个工分，一个月后每天至少八个工分。
如果达不到要求，我们会按照相关规定，把你调去建设兵团或农场。”
张明远很担心，他就是不想去建设兵团，才改来了红星大队。
他强作镇定靠在病床上，声音低了一些：“我家里有背景，我大伯和大舅都是干部。”
知青办的人没有接话，像是已经对这种话免疫了。
这些年下乡的人里面，干部家庭的多了去了。
刘德厚站在旁边，像是觉得这话有些熟悉，等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大伯和你大舅跟你是什么关系？那是傅南洲的大伯和大舅。”
他顿了顿：“今天叫知青办的同志过来，是我的主意。你不干活，光靠花一点钱买粮食，过得比谁都舒服。
但你不给粮票，买粮食的钱也不够，我们大队不愿意这样。”
张明远坐在病床上，像是有什么话抵在喉咙口，但始终没有说出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腿上裹着的纱布，没有再提大伯和大舅的事。
知青办的人又重复了一遍之前的内容，像是要确认他已经听清了：“等你出院之后，红星大队会记录你的出工情况。一个月后我们会复查。”
张明远没有接话，也没有点头。
宋玉兰站在门口，手里的粥碗已经凉了大半。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也没有开口，不知道后面怎么办。
刘德厚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病房。
至于张明远和宋玉兰后面会怎么样，那就看他们到底想不想留下了。
公社和知青办的人也跟在他后面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一阵，然后渐渐远了。
宋玉兰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张明远，没有开口。
张明远偏过头看着窗外，心里面有些茫然，他怎么就落到了今天的下场？
宋玉兰端着那碗已经凉透的粥，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没有走进去，也没有退回走廊里坐下，像是在等他自己先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他始终没有转过来，她才转身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把那碗粥放在膝盖上，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喝。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那碗粥放在窗台上，转身走回了病房门口，朝里面看了一眼。
最终叹息一声：“看来，咱们后面没有其他的选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