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膛里的余烬还在发着暗红色的光,把灶房里的光线收窄成一圈暖黄色的光晕。
傅南洲抬起手,看了看手表,时针已经快指向十二点了。
他把手里最后几颗花生壳扔进灶膛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差不多了,守岁就到这里吧。”
林凯也打了个哈欠,把丫头从膝盖上放下来,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行,明天还得早起拜年。”
他把灶台上最后一只碗收进柜子里,又弯腰把狗窝边的食盆添了点水,才转身往自己屋里走。
傅南洲在灶台边坐了一会儿,把灶膛里最后一截柴火往里推了推,站起来,在门槛边站了片刻,没有多看,转身回了屋。
屋里没有点灯,但窗外的月光从窗纸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落下一道窄窄的亮痕。
他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在床沿坐下来,闻到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白天炮制药材时留下的药香,淡淡的,像是已经被时间沉淀过一轮。
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像是在让这一年的最后一点声响从耳边慢慢退远。
那道亮痕在床脚边沿停住了,没有再往前蔓延,也没有后退。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慢慢沉进睡眠里。
而知青点那边,这夜并不安宁。张明远躺在炕上,面朝墙壁,背对着宋玉兰。
他没有睡着,眼睛睁着,目光落在墙面上那道细长的裂缝上。
宋玉兰侧躺在炕的另一侧,呼吸已经平稳下来,像是已经睡着了。
张明远听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声,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又翻回来,盯着黑漆漆的房梁看了很久,终于把她推醒了。
宋玉兰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声音带着一层被吵醒的哑:“大半夜的,你干什么?”
张明远坐在黑暗中:“你白天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嫁给孙建国比嫁给我强?”
宋玉兰也坐了起来,声音带着一股被吵醒后的烦躁和逐渐清醒的清醒:“我白天说什么了?我什么都没说。”
张明远像是被这句话堵了一下,又像是早有准备:“你没说,可你那个眼神,是个人都看得出来。”
宋玉兰沉默了一会儿,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你自己心虚,看谁都像在勾引你。”
张明远坐在黑暗中没有动。宋玉兰没有再看他,躺下去,把被子拉过头顶:“你要是不信我,就别跟我过了。”
张明远沉默了很久,像是这句话终于落到了他一直在等的位置上。
他也躺了回去,背对着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再没有开口。
窗外的风穿过屋檐下的干草,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什么话已经被风带走了。
宋玉兰的脸埋在枕头里,肩膀在被面下绷了一会儿才松开,然后慢慢翻了个身,也背对着张明远,没有再看那道亮痕。
夜色把那两道背对背的轮廓压得更深了一些,像是什么东西正沿着墙根慢慢退远。
窗外的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落下一道和傅南洲屋里差不多的亮痕,也是窄窄一道,延伸不到更深的地方。
大年初一早上,傅南洲是被院子外面的说话声吵醒的。
他翻了个身,听见林凯正在灶台边烧水,锅盖碰着锅沿发出清脆的声响,丫头在院子里跑了几圈,又跑回灶房门口蹲着,尾巴扫过门槛时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
傅南洲坐起来,穿好衣服,推门出来的时候,林凯已经把面下进锅里了。
灶台上放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盛着一勺深褐色的炸酱,边缘泛着一层油光,酱香混着热汽在灶房里慢慢散开。
“醒了?”林凯没有回头,正在用筷子拨散锅里的面条。
他一脸热切的说道:“你不知道吧?昨晚知青点那边又吵起来了,张明远跟宋玉兰,大半夜的,把半个知青点的人都吵醒了。”
傅南洲在灶台边坐下来,接过林凯递来的筷子:“吵什么了?”
林凯把面条捞进碗里,浇上炸酱,端到他面前:“还能吵什么?还是那点事。张明远说宋玉兰白天看了孙建国一眼,说她不守妇道,宋玉兰说他是心里有鬼,两人就吵起来了。”
他把另一碗面端到自己面前,也坐下来,拌匀了,夹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热气:“大半夜的,把整个知青点都闹醒了。”
傅南洲低头吃了一口面,嚼了两下:“这两人也真够无聊的,那后来呢?”
林凯说:“后来?没人劝架,也没人搭理他们。有人喊了一声‘大过年的,能不能消停点’,他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又吵了几句,然后就没声了。反正也没人去拉架。”
傅南洲没有接话,低头把碗里的面吃完,把碗放在灶台上,站起来洗了手:“他们本来也不是真心的。一个贪色,一个求财,都是有目的的。”
林凯也把碗里的面吃完了:“那倒是。不过吵归吵,他们也不会真分。”
傅南洲把碗收进灶台边的水盆里:“他们分不了。一个要利用,一个舍不得。”
林凯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把灶台上剩下的炸酱盖好放进柜子里,弯腰把丫头从灶台边抱起来放在膝盖上,“今天大年初一,等会儿该有小孩来拜年了,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傅南洲从灶台边的架子上拿出一只旧布袋,里面装着提前用油纸包好的干枣和花生:“准备好了。到时候给他们分一点就行。”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亮了,院子里传来几声零星的鞭炮响,像是有人正在村口放炮仗,声音在干冷的空气里传得很远,又很快被风吞没了。
林凯把丫头放下来,站起来走到门口,往村道方向看了一眼:“已经有小孩往这边走了。”
傅南洲也站起来,把那只布袋放在灶台边沿,走到门口。
几个小孩正沿着村道往这边跑,手里攥着几个旧口袋,衣兜鼓鼓的,像是一路已经收了不少东西,看见傅南洲站在院门口,脚步慢了一下,又加快步子跑了过来:“傅大夫新年好!”
傅南洲弯腰从布袋里抓了一把干枣和花生,分到他们手里:“新年好。”
孩子们接过东西,没有多留,沿着村道又跑远了,笑声在村道尽头散开,又被风卷走了。
傅南洲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拐弯处,才转身回了院子。
林凯蹲在灶台边,正在把剩下的干枣和花生重新收进布袋里:“这些孩子还挺热情,一大早就开始全大队满地蹿。”
傅南洲在灶台边坐下来:“那可不?一年到头,可能也就今天可以到处蹿,可以拿到好吃的,还不抓紧时间?”
林凯把布袋口扎好,放回架子上:“明年应该还会更多人来。”
他没有再接话,傅南洲也没有再接话,把灶台边沿的几颗花生收进碟子里,像是把那些话也一并收进了碟子里,没有再看窗外。
院墙外的巷子里又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笑声,像是另一拨孩子正从村口往这边走。
傅南洲坐在灶台边,等那阵脚步声走近了才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院门,把手里那碟干枣递了出去。
孩子们没有停留多久,道了谢便跑向下一户人家,脚步在巷口处渐渐散开。
他回到灶台边坐下,灶膛里的火快要熄了,他添了一根细柴,火苗跳起来又落回去,像是什么话也没有再说。
“反正今年准备的这些枣子和瓜子啥的,剩不下多少。明年看着,要准备更多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