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回御书房吧,今日还有大盘盘要算。”
朱无忧说这话时,鞋底还沾着工部作坊的木屑,等她被朱棣抱进御书房,那点木屑掉在御案前的毡毯上,夏原吉刚好抱着账册进门,一脚踩上去,脚底滑了一下,算盘撞到怀里,缺珠处发出空响。
“陛下,郡主,臣这账还没报,险些先给毡毯报了。”
朱无忧从朱棣怀里探头。
“夏大人,你今日不是米袋子,是滑袋子。”
夏原吉把账册放到案上,放得太急,最上头一卷海外货发卖册滚开,内侍伸手去拦,卷轴又撞到茶盏,茶水险些洒到国库总册上。
朱棣按住茶盏。
“先报总数,茶待会儿再喝。”
夏原吉立刻把国库总册翻开,翻到中间时,纸页太厚,翻过了两页,他又退回来,指尖沾了点口水想捻纸,刚伸到嘴边,朱无忧已经看过来。
“账账不许吃手。”
夏原吉把手放下,换了干帕子捻纸。
“臣记住,账也讲干净。”
朱棣道:“说。”
夏原吉站直,算盘放在臂弯里,珠子拨得快,缺的那处每到关键数就空一下,他干脆用笔杆补位。
“永乐五年,国内税粮折银,盐课,商税,工料折解,加安南初入册贡赋,海外货分批发卖所得,十三国互市预收入,再合旧存与封存储备,国库总收入折银越过八千万两。”
朱无忧本来在抱小手炉,听见八千万,手炉盖往旁边歪了,王嬷嬷伸手扶,她也伸手扶,两只手撞在一起,炉盖叮地一响。
“八千万,好多米米。”
夏原吉的脸上终于藏不住喜色,可他刚想笑,又看见朱棣,赶紧把笑往回收,收得脸都绷住。
“陛下,臣还要说一句,这里面有可动银,也有封存银,不能一股脑花出去。”
朱棣看他。
“朕还没开口要花,你先堵门。”
夏原吉拱手。
“臣不是堵门,是在门槛上铺账本,免得银子跑太快。”
朱无忧点头。
“钱钱跑太快,会摔跤。”
朱棣看着她。
“你也帮他堵朕?”
朱无忧立刻摇头,头上小绒花跟着晃。
“无忧帮爷爷守钱,先留备荒备战银,安南要安民,北征要备,船船要出海,北京城还要盖大房子,钱钱都有饭碗。”
夏原吉赶紧接上。
“郡主说得对,臣拟一千万两仍另册封存,北征准备另立军储账,北京城工程另立工料账,船队修整与市舶司另立海贸账,皇家钱庄试点银也另列,不混。”
朱棣翻到安南一册。
“安南如何?”
夏原吉道:“交趾布政使司已立,头年不重征,先修田册,安民四策正在推,陈瑛那边查贪,抓出几条虫,张辅留下的军纪也压得住。”
朱无忧把一粒占城稻放在册边。
“安南先长根,不许拔苗苗。”
朱棣点头,又翻科举册。
“科场?”
夏原吉看了看朱无忧,忍不住笑。
“科举重考已完,寒门取士比旧年清亮,糊名双封,考官隔离,殿试前二十名面考,礼部如今见到印泥颜色都要抄三遍。”
朱无忧满意地晃脚。
“卷卷不许换衣服。”
朱棣翻到常平仓册。
“民生。”
夏原吉道:“常平仓铺到各布政使司,土豆分种继续,皇家农学试验田那边,李宏和张瑜报喜也报坏,占城稻成活好,番椒,菠萝蜜,棕榈还在试,张瑜的信写得土,数却真。”
朱无忧立刻坐直。
“张主事会捡好苗苗。”
夏原吉道:“他还会捡坏账,前日查出一处县仓把种薯借给大户收利,臣已让地方改。”
朱棣的脸沉下来。
“该罚罚。”
朱无忧补一句。
“先罚豪强,再补穷户,不许只打小吏屁股。”
夏原吉赶紧记下。
“臣明白。”
朱棣翻到工部册,纸页里夹着一片小木屑,显然是从朱无忧鞋底带来的,他捏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到旁边。
“北京城。”
夏原吉道:“北京城建设完成八成半,外城墙余工不多,三大殿地基稳,黄福说工匠有百炼钢赏例鼓着,进度还能再提。”
朱无忧小声问:“工匠有肉吃吗?”
夏原吉愣了一下。
“有,工部伙食比旧年好。”
朱无忧这才放心。
“干大房子要吃饱。”
朱棣又翻军备册。
“兵器。”
夏原吉把军备册递上,差点把钱庄草章也递过去,发现封面不对,又忙换回来。
“新式横刀,神臂弩,鱼鳞甲已定,京营三大营开始领用,北方边军首批名单在兵部,工部秘密作坊已开,臣不问火器细项,只给银,不伸脖子看。”
朱棣满意。
“你最好不看。”
朱无忧抱着手炉,困意已经上来,眼皮往下垂,又被账册翻页声惊醒。
“还有船船。”
夏原吉立刻把海外册放到最上头。
“郑和首航圆满,十三国约书已封,太仓市舶司试行顺,胡椒未一次放完,分京城,南京,运河沿线发卖,价稳,仓稳,税银开始入账,第二次下西洋修帆补人,年后可议。”
朱棣看向朱无忧。
“听见没有,你的钱钱从海上回来了。”
朱无忧迷迷糊糊点头。
“钱钱要排队,不许挤门。”
夏原吉笑得算盘都差点掉了。
“郡主放心,钱庄开了,臣让它们排成队。”
朱无忧眼前光字在困意里亮起,一行一行浮在御案上方,只有她能看见。
【永乐五年年度总结】
【国运值总计:8500】
【大明国力指数:强盛】
【宿主个人评级:S级】
【下一年度预告:郑和第二次下西洋,北京城完工,北征准备】
她盯着S级看了一会儿,嘴里含糊。
“爷爷,无忧想吃酥酥。”
朱棣低头看她。
“什么酥?”
朱无忧已经往他怀里靠过去,小手还抓着炉套边。
“甜酥酥,明天吃。”
夏原吉把账册合上,动作放轻了许多,偏偏缺珠算盘又响了一声,他赶紧用袖子按住。
朱棣抱着朱无忧,替她把手炉拿开,又把小毯盖到她身上。
御书房里的烛火晃了晃,照着案上的国库总册,海图,军备册,钱庄草章,也照着朱无忧睡得发红的小脸。
夏原吉低声道:“陛下,臣告退?”
朱棣没让他立刻走,只看着怀里的小姑娘,把声音放得轻。
“这丫头才五岁,就给了朕一个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