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来坤宁宫，奶奶有话要叮嘱你。”
朱无忧点头时，脸还埋在徐皇后怀里，白绒帽边蹭到皇后衣襟上的金线，蹭出一点软软的响。
入夜后，坤宁宫的灯比往常多点了两盏，宫人进出都把脚步放轻，茶炉上温着的不是浓茶，是朱无忧爱喝的藕粉，王嬷嬷端来时，碗沿还挂着一点没搅开的粉团。
徐皇后接过碗，用小勺慢慢搅开。
“今日砸石头，手疼不疼？”
朱无忧坐在她身边，小手背摊开给她看。
“不疼，只有一点红，王嬷嬷已经抹药了。”
王嬷嬷站在旁边，立刻补道：“郡主说一点红，奴婢看着可吓人，陛下还让太医又瞧了一遍。”
朱无忧小声反驳：“太医摸完也说没事。”
徐皇后握住她的手，指腹轻轻擦过拳背，明知确实没伤，眉眼仍收不回担忧。
“你从小就爱把没事挂在嘴边，饿了说没事，困了说没事，熬夜看图纸也说没事，到了军中，可不能这样。”
朱无忧乖乖点头。
“无忧会说实话。”
徐皇后把藕粉吹了吹，送到她唇边。
“那先说实话，今日怕不怕？”
朱无忧含住一小口，咽下去后才道：“怕。”
徐皇后的手停在碗边。
朱无忧抬眼看她。
“怕奶奶哭，怕爹爹跪，怕爷爷偷偷走，怕无忧没去，回来时听见坏消息。”
徐皇后放下碗，把她拉进怀里，久久没有松手。
朱无忧的脸贴在她衣襟上，闻到熟悉的沉香味和药香味，原本挺得直直的小背慢慢软下来，手也抓住了徐皇后的袖口。
“奶奶，无忧会带着爷爷回来。”
徐皇后摸着她的后脑，声音温和，却比白日更沉。
“战场上没有谁能把所有事都算尽，哪怕你聪明，哪怕你有神力，也有顾不到的时候，奶奶不求你赢得多漂亮，只求你记得，活着比什么都要紧。”
朱无忧小声道：“可爷爷要赢。”
“陛下要赢，大明要赢，可你也要回来。”
朱无忧没再争，只把手臂抱得更紧。
徐皇后松开她一些，抬手从发间取下一支金凤钗。
凤钗的金色被灯火照得温暖，凤尾上嵌着小小的红宝，钗头并不张扬，却被人摩挲多年，边缘带着柔和的旧光。
朱无忧睁大眼睛。
“奶奶，这个是您平日戴的。”
徐皇后把凤钗放进她掌心，怕钗尖硌着，又用帕子包住半截。
“这是奶奶出嫁时，你太爷爷送的，奶奶从凤阳到北平，从燕王府到皇宫，许多路都带着它。”
朱无忧捧着凤钗，捧得比小金铃还小心。
“这么贵重，无忧会不会弄丢？”
徐皇后笑了笑，眼里还有泪光。
“带着它，就像奶奶陪在你身边，若路上想家了，就摸摸它，若心里害怕，也摸摸它。”
朱无忧把凤钗贴到脸边，金子微凉，贴上去后又被她脸颊暖热。
“奶奶，无忧一定平安回来。”
徐皇后替她把帕子裹紧，又拿来一个小锦囊，把凤钗放进去，亲手系在朱无忧的小书匣里侧。
“不要挂在外头，免得行军时磕碰，也不要随便拿出来显摆。”
朱无忧点头。
“无忧不显摆，只偷偷摸。”
王嬷嬷在旁边擦了擦眼角，又赶紧转身去看茶炉。
“皇后娘娘，藕粉快凉了，郡主再不吃，又要说凉藕粉不听话。”
朱无忧抱着锦囊，认真道：“今日凉了也听话，奶奶的藕粉都听话。”
徐皇后被她逗得笑出声，笑完却又轻轻叹了一口气。
“王嬷嬷，你也要随去，路上衣裳，药膏，暖炉，干粮，皆要多备两份，别由着她只带图纸和豆子。”
王嬷嬷立刻道：“娘娘放心，奴婢已经列了单子，郡主的棉袜，护膝，小手炉炭包，苹果条，藕粉，药膏，都不会少。”
朱无忧立刻抬头。
“苹果条可以多一点。”
徐皇后伸手点了点她额头。
“说正事时还惦记吃。”
朱无忧理直气壮。
“吃饱才好看锅。”
徐皇后替她理好额前碎发，指尖在她眉心停了停。
“奶奶还要你答应两件事。”
朱无忧坐直。
“奶奶说。”
徐皇后看着她，灯火落在她眼底，把那些不舍全照出来。
“第一，保护好你皇爷爷，他在战场上是皇帝，是统帅，可在奶奶这里，他也是会逞强的老头。”
朱无忧用力点头。
“无忧会看住爷爷，不让他追旗追到锅外面。”
徐皇后又道：“第二，活着回来，不许拿自己去换任何人的功劳，不许觉得自己厉害就往危险里钻。”
朱无忧把小手放到徐皇后掌心，一字一顿地答。
“无忧答应奶奶，保护好皇爷爷，也活着回来。”
她眼前光字在灯火边浮出，字迹比平时柔和。
【徐皇后好感度：100/100】
【情感羁绊：至亲】
朱无忧眼眶一下热了，她赶紧低头去拿藕粉碗，装作看碗里的小粉团。
徐皇后却把她的小动作看得清清楚楚，没有拆穿，只把她重新搂进怀里。
“哭了也不丢人。”
朱无忧闷声道：“无忧没有哭，藕粉热气跑进眼睛了。”
王嬷嬷在旁边吸了吸鼻子。
“郡主，藕粉都快凉了，哪里来的热气。”
朱无忧抬起头，眼圈红红的，却还要一本正经。
“它刚才热过，记性好。”
徐皇后这回笑出了泪，抱着她轻轻摇了摇。
外头宫灯被夜风晃动，廊下守夜的宫人把灯罩扶正，屋里祖孙二人贴在一起，谁都没有急着说话。
过了许久，徐皇后才从枕边取出一只小小的平安袋，里面装着南京泥土，晒干的艾草，还有一截红线。
“这个也带着，南京土，北平艾，红线是奶奶亲手搓的，没什么大用，只当哄奶奶安心。”
朱无忧把平安袋接过，放进怀里。
“有用，奶奶给的都很有用。”
徐皇后拍了拍她的背。
“明日去见你爹，他白日里没拦住，夜里怕是睡不安稳，你去哄哄他。”
朱无忧点头。
“爹爹会偷偷哭吗？”
王嬷嬷忙道：“郡主，太子殿下是储君，怎会偷偷哭。”
朱无忧想了想。
“那他会偷偷算账，越算越难过。”
徐皇后失笑，又把锦囊绳结检查了一遍。
“去吧，今晚别看舆图了，回去早些睡。”
朱无忧从她怀里退出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小手按着藏凤钗的地方。
“奶奶，等无忧回来，您还要给无忧梳头，把凤钗戴回去。”
徐皇后站在灯下，泪痕还未干，声音却稳稳送到她耳边。
“奶奶等你，等你和你皇爷爷一起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