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的目光从空掉的咖喱盘上移开,落在自己面前那杯还剩小半杯的橘汁上。
玻璃杯壁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弯折的液面映出她自己的脸——橙色的。
杯中的自己被杯壁拉得又窄又长,五官都化开了,像一张被揉过之后没铺平的锡纸。
她盯着那个倒影看了好一会儿。“要是失去了个性,就跟死了没两样。”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杯壁里那个橙色的自己听的。
然后她微微回神,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一直没怎么开口的王文王。
王文王正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桌沿,另一只手拨弄着杯子里那根吸管,让它在冰水之间慢慢转圈。
他听到凉的话,没抬头,语气平平地接了一句:“乐队追寻着属于自己的个性,但同时也渴望着成名。”
“这是无可厚非的”
吸管在杯子里搅了一圈,冰块的边角互相碰了两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王文王:“但是摘取个性,选择不断追逐当红的时代潮流……”
“仅能够说明自己不再是自己”
“只是依托着外物的空壳。”
斑把吸管从杯子里抽出来,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一下,甩掉上面挂着的水珠,然后搁回桌面。
一里坐在旁边,抱着笔记本,看看凉,又看看王文王,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她觉得这两个人刚才说的话好像是两件事,又好像是同一件事。她听懂了后半句,但不太确定前半句在说自己什么。
凉把视线从橘汁杯壁上收回来,重新拿起勺子,在已经空了的咖喱盘里刮了刮残余的酱汁。
“嗯。”
王文王收回了刚才那番话里带着的冷意,靠在椅背上,不再开口。
手肘撑在桌面上,手指随意地搭在杯沿旁边,视线落在餐厅角落那盆绿植的叶子上,看不出在想什么。
凉把最后一口橘汁喝完,放下杯子,看着一里,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没什么起伏的调子。
“所以我希望你能够别想太多,写出乏味的歌词。”
“请尽情发挥出自己的个性。”
凉说完把空杯往旁边一推,一里看了看凉那张认真的脸,又缩了回去。
她的手指在笔记本封面上慢慢收紧,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她又微微偏过头,看向王文王。
王文王仍是那副姿势,手肘撑着桌面,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眼睛里看不出任何倾向,像一面安静的水。
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坐在那里。
一里收回视线,低下头,看着自己怀里的笔记本封面。
“时间不早了,那么也该是时候回去了。”
凉已经走到餐厅门口了,手搭在门把上,外套搭在臂弯里。
王文王从椅子上站起来,两步就追上了她,伸手拉住了她的衣袖。
布料被他轻轻捏住,不算用力,但刚好让她停下。凉回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喂,又想要我买单吗。你这税金小偷。”
王文王松开她的袖子,把手插回口袋里,语气比刚才松了一点,但那双死鱼眼里没什么商量的余地。
凉看了看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空掉的杯子,像是在权衡什么。
最后她把外套往肩上甩了甩,语气平淡地回了一句:“这次先记着。下次换我请。”
王文王看着她,没接话,但那表情分明在说——你上次也说下次换你请。
“你这话都说过几遍了,给我负起责任心来啊!”
凉听见王文王的话露出一副伤心的样子:“唔,真是伤人心情啊,这种不利于气氛的话还是忘记吧~”
“况且刚才还明明填饱了人家的肚子来着”
“现在却转脸不……”
王文王没让凉继续说下去就捂上了凉的嘴,以免她继续污蔑自己的名声。
王文王:“够了,这顿算我栽了,但可没有下一次了!”
凉:“那下下顿可以吗?”
王文王:“…”
一里抱着笔记本从座位上站起来,跟在两个人后面,小声说了句什么,没人听清。
三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餐厅门口。午后的阳光落在人行道上,比刚才柔和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