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子站在原地。她看着那个被阳光照亮的笑容,看着他朝她伸出的、没有握紧、也没有收回的手。
她感觉到自己的嘴唇还在抖,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丰川祥子抱着自己的手臂,肩膀微微缩着。
她想把眼泪逼回去,但那些水光像决了堤一样从眼眶里往外涌,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嘴唇抖得更加厉害,声音从齿缝间漏出来,断断续续的:“同伴……”
“现在的我,还有这个资格吗。”
祥子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交握的手臂上。记忆像一台被强行打开的旧电视,花屏的画面一帧一帧地往外跳。
“cRYchIc。”
高松灯站在话筒前,闭着眼睛唱歌的样子。椎名立希坐在鼓架后面,皱眉调音的样子。
若叶睦抱着吉他,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的样子。
是她亲手终结了那个地方。没有解释,没有告别,只是说了句“我要退出”,然后把所有人留在原地。
素世找过她,灯被自己伤害,立希给她发过消息。她一个都没有回。
自己把她们一个个从自己身边推开的画面像回放一样涌上来。
每浮现一张脸,眼泪就流得更凶一点。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闷得她喘不过气。
“好疼……”
祥子蹲下去,背靠着走廊的墙壁,手指抓着自己手臂的皮肤。
“好可怕……逃跑”
“只要逃跑,就可以逃避这些东西了吧……”
“跌摩……”
“现在的我又可以逃到哪里去呢?”
祥子的脑海里闪过父亲。
记忆中那个坚挺的背影,忽然被另一个佝偻的、瘦削的身影取代。
那个跪在她面前、低着头对她说“对不起,sakiko,请不要再跟着我了”的父亲。她用力闭上眼,把这个画面甩出去。
然后是母亲。
母亲在记忆里永远是温柔的。
但那个温柔已经变成了一张挂在黑色相框里的照片,和她隔着一层玻璃,再也碰不到了。
“还有……还有谁。”
丰川祥子的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睦……素世……”但记忆里只剩下她自己推开她们的画面。
她的手推开了那些伸过来的手,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另一条路。
花屏的电视在脑海里闪烁,只留下祥子跪在那片无力的、模糊的回忆前面,双手掩面,肩膀剧烈地抖着。
走廊里只有她压抑的哭声。过了很久,她用湿透的袖口蹭了一下眼角,把脸从手掌里抬起来,声音沙哑得几乎只剩气音:
“还有……谁”
“能够来……救救我。”
“求你了。”她跪坐在那里,抱着自己的手臂,像一只被雨淋透后缩在屋檐下的猫。
但一只手却拽起了祥子的手臂。
“到这边来!”
祥子的视线原本暗沉沉的,身处在一个没有出口的黑匣子。
可就在那道声音落下来的瞬间,一片白色的颜料从黑暗深处漫上来,像被谁泼进了一盆干净的洗笔水,慢慢晕开。
手和声音都是从那片白色里伸出来的。祥子低头看着自己被抓牢的手臂,那只手扣得很紧,指节有力,带着常年按弦磨出来的薄茧。
祥子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想要挣脱,但那只手纹丝不动。
但她甚至还没来得及用力,就被整个人从黑色的空间里拉了出去。
那感觉像是被从深水里捞出来,肺里灌满了空气,胸口一松,什么都抓不住了。
白色的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她穿过那片空白,耳边风声很大,像是有人在她身侧弹了一段很长的滑音。
然后她看见了空间的另一头。那个人站在那里。
长长飘逸的刺发,被不知从哪里来的光勾出轮廓。脸还是那张平静冷淡的脸,眉眼间依旧挂着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懒散。
但他的眼睛不一样。
黑色的瞳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鲜红的、像玫瑰在瞳孔里绽开的花瓣。
三枚黑色的勾玉在红色深处缓缓转动,安静,精密,不冰冷,却像是能把她整个人从里到外看透。
祥子站在原地,呼吸还没平复。她看着那双眼睛,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她认识他很多天了。从便利店储物间递烫伤膏那天起,她以为自己已经看遍了这个人所有的样子。
可此刻她站在一片不属于任何地方的白色空间里,看着那双眼睛,第一次觉得眼前这个人身上有什么东西,是她从来都没看懂过的。
那只拽她过来的手还没有松开。
“别给我放弃啊——!混蛋——!”
王文王攥着她手臂的手猛地往自己方向一带,祥子整个人被拽得往前踉跄了半步,几乎贴到他的胸口。
而此时的王文王低下头,那张平时对什么都无所谓的脸上此刻烧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怒意。
不是冷脸,嘲讽,而是真的在生气。
他的声音从胸腔里炸出来,撞在白色空间的四面墙上,震得空气都在发颤。
祥子的肩膀被这声怒吼震得缩了一下。
但空洞的眼神还停留在那片白色的迷茫里,看着他愤怒到发红的眼眶,看着他瞳孔里缓缓转动的勾玉,脑子像被人拧乱了线,什么都没接上。
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王文王看着那副样子,眉头拧得更紧。他不想再看她这副死人一样的表情了。
他抬起另一只手,捏住祥子的下巴,把她的脸往上托,强迫那双淡金色的眼睛对准自己。
“我说,看着我啊啊啊啊————!”
声音比刚才更大,几乎是从喉咙最深处撕出来的。
祥子的迷茫被这突如其来的刺激震碎了。她瞳孔猛地一缩,焦距被强行拉回到他脸上。
她看到斑的眼睛,红色的,带着两枚转动的黑色勾玉,像一团正在燃烧的火。
她看到他的嘴还张着,喘息还没平,下巴线绷得很紧。
她甚至看到他眼角上方几颗很淡的血丝,是离得太近了才看得清的。
空气里全是他的气息,温热的,带着点关东煮汤底的酱油味,和某种更淡的、只有靠得很近才能闻到的洗衣液香。
她的后背抵着白色的虚空,前面是他整个人压过来的重量。
她哪里都逃不了。
祥子怔怔地看着王文王,嘴唇还在抖,眼眶里蓄着的眼泪终于顺着脸颊滑下来,砸在他捏着她下巴的手指上。
祥子的声音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一个接一个,细细碎碎地破在空气里:“……我已经什么都做不到了。”
“无论是什么,我都已经彻彻底底地输了。”
“幻想也好,现实也罢……”
“请让我在这里安静地待着吧。”祥子说完这句话,像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整个人往后靠,往那片白色的虚空里陷。
眼皮垂下来,嘴唇也松了,像是打算就这么在这个没有人的地方坐下来,安安静静地待着,谁也别来管她。
然后她的左脸被一股力道打得偏向一边。
“啪。”
声音不大,却干脆得像有人在空房间里拍了一下手。
她的头被打得侧过去,发丝散在脸颊上,整个人愣在原地,连哭都停了。
被打的地方火辣辣的,但她没有去捂。她慢慢地、像生锈的齿轮一样转回头,对上王文王的脸。
他的眉毛压得很低,嘴唇紧抿着,那双红色的写轮眼里翻涌着的东西比刚才更重。
王文王收回手,没有道歉,也没有给她缓一缓的时间。
“别在这里给我说着小孩子气的话。”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她耳朵里。
“你什么都做不到了?输了?那是你给自己找得借口。”
“你站在圈里说外面没有路,可你连一步都没往外迈过。”
“cRYchIc是你结束的,你难受,你疼,你觉得自己没资格。”
但你站在这里跟我说‘请让我安静地待着’——你管这个叫安静?你管这个叫活该?你连死都不怕,还怕活着?”
祥子被他这几句话砸得说不出话。她捂着脸,指尖碰到刚才被打的地方,那里还烫着。
她想反驳,想说“你不懂”,想说“你没有经历过我经历的事”,但这些话全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王文王看着她那个样子,没有放过她。他往前迈了半步,重新站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语气缓了一点,但那股不容置疑的分量没有减:“你可以哭,可以疼。”
“你可以觉得全世界都对不起你。”
“但是你不能给我在这里认输。输了就输了,爬起来再打就是了。”
“你连爬起来都不肯,还跟我说什么彻彻底底。”
丰川祥子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
她抬起头,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蓄满了水光,却烧着一种被压到极限之后猛然翻涌上来的委屈与不甘。
“所以到底还想要我干什么啊——!”
祥子张嘴声音从喉咙深处被硬生生拽出来,沙哑、破碎,却一个字比一个字用力。
她的手从脸上放下来,攥成拳头,垂在身侧。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站在那片白色的虚空里,对着王文王的方向喊。
“明明已经受够了这一切!却还是要硬撑着站起来继续!”
“到底是为了什么啊——!”
她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劈开了,带着哭腔,也带着一种积压了太久太久终于被撬开的疲惫。
“不管父亲的颓萎!”
“还是曾经一起创造的美好回忆!为什么!为什么都要压在我身上!”
眼泪从祥子的脸上滑下来,她没去擦,只是用力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胸口那团闷得她喘不过气的东西全部吐出来。
“明明我也只是个孩子!”
“为什么却要接受这些被其他人擅自寄托、本来就不应该由我背负起的东西啊——!”
祥子喊完最后一句,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肩膀落下来,膝盖也软了,身体往前倾了一下。
但她跪在那里喘着气,手指还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发丝散在脸侧,遮住了她还在往下淌的眼泪。
就在她快要摔倒的那一刻,一双手从前面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手臂,然后把她整个人接住。
她的脸靠上了一个带着体温的肩膀。
混着关咖啡的醇香和洗衣液淡淡的清香。
布料的触感很普通,是一件洗得发旧的t恤。但那个肩膀很稳,像一面被钉在原地的墙,让她靠上去的时候连最后一点支撑的力气都可以省下来。
祥子听到头顶传来一声很轻的、从鼻腔里慢慢呼出来的气。
然后王文王开口了,声音里没有刚才的怒意,没有针锋相对的锐利,也没有调侃和插科打诨的懒散。
他的语气像一条终于绕过急流、汇进平地的河,平静、缓,甚至带着一点她从未在他脸上见到过的欣慰。
“终于,说出来了啊。”
祥子伏在他肩膀上,整个人还在微微发抖。眼泪浸湿了他t恤的一小块,但她已经没有力气去在意了。
丰川祥子听见那句话,愣了一下,然后觉得胸口那个一直闷着、堵着、压着她喘不过气的地方,像是被人轻轻打开了一道缝。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往他肩膀上埋得更深了一点。
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拳头,轻轻地攥住了他t恤的下摆。
祥子伏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带着刚哭过之后还没完全收住的鼻音:“……为什么。”
王文王没有动。他任由她靠在自己肩膀上,还微微侧了侧身,让她靠得更稳一点。
他能感觉到她的发丝蹭着他的脖颈,还有一小片温热的湿意正在他t恤的肩膀处慢慢洇开。
他把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吓到一只刚收好翅膀的鸟:“那是因为我想要让你发泄出来啊。”
“一个人憋了那么久一定很难受吧。”
祥子没有接话。她的手指还攥着他t恤的下摆,鼓着脸,倔强地不吭声。
但她也没有把脸从他肩膀上挪开。王文王感觉到肩上那片湿热又扩大了一点。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任由她靠着。两个人就保持着这个姿势。
楼道里的风停了,远处电车的声响也变得很远。时间像是被谁放慢了一拍,慢到足够让那些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地退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祥子的呼吸终于恢复了平稳。她慢慢松开攥着他衣服的手指。
王文王低头看了一眼,才试探着开口:“好了吗,爱哭鬼?”
“我的肩膀要撑不住了哦。”
他话音刚落,就感觉到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然后他正面吃了一记拳头的力道,鼻子上一阵酸疼,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王文王疼得捂住鼻子,发出一声含混的惨叫:“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
等他揉着鼻梁上的红印重新睁开眼睛,祥子已经站直了。她正用手背快速蹭了一下眼角,把最后一滴水痕抹掉。
丰川祥子理了理针织开衫的领口和散开的头发,整个人在几秒之内重新收束回那副端庄得体的样子。
站姿端正,双手交叠在身前,下巴微微扬起。
但不一样了。
她抬起眼看向他的时候,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虽然还残留着一点微红,却没有之前那种拒人千里的冷硬,也没有强撑出来的从容。
祥子看着他的时候,像是在看一个她已经决定不再隔着什么东西去面对的人。
丰川祥子开口了,声音还带着一点刚哭完的沙哑,但每个字都落得坦坦荡荡:
“……刚才的事,谢谢你。还有——”
她顿了一下,像是把最后一点犹豫也咽了下去,“以后,请多指教。”
王文王看着丰川祥子。她的眼眶还带着一点未褪的微红,发尾有几缕不太服帖地翘着,站姿却已经收束回了惯常的模样。
端正,不再克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坦然的、愿意让他看清的平静。
王文王低头看了看自己肩上那片被哭湿的t恤,然后笑了笑。
他把双手抬起来,左掌摊开,右拳轻轻撞进掌心,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脆响。动作利落,像赛前队友之间确认状态的击掌,干脆,不黏糊。
“嗯,请多指教。”
“丰川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