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松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教室里和往常一样吵闹。
有人在黑板上涂鸦,有人凑在一起分零食,有人急着抄没写完的作业。
光线从窗外斜斜照进来,把半间教室泡在温吞吞的橙色里。
但她却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大半张脸。
视线落在自己的手上。
手指紧紧攥着校服裙摆,指节泛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高松灯没有松手,甚至没有察觉到自己正在用力。
好像只有靠这一点痛,才能确认自己还坐在这个位置上,还能呼吸,还能等到下一节课。
她慢慢地、像被什么牵引着,抬起眼。
看向那个空了几天都没有人来的座位。
课桌还摆在那里。
椅子也还推得整整齐齐。周围越热闹,它就越安静。像被人从教室里单独剪下来的一块,颜色都比别处淡些。
斑他没有来。
一天,两天,三天。
他都没有来。
灯的眼眶慢慢红了。
她没有哭。
没有在趴在桌子上抽泣,又或者是喊谁的名字。
只是睁着眼睛,任由眼泪一滴一滴掉下来,落在手背上、裙摆上,还有她掐着掌心的指甲缝里。
那些眼泪掉得很轻,像在替她做一件她做不到的事。
她想起他最后走出排练室时那扇门合上的光,想起他说“今天先回去”,想起他蹲下来替她擦眼泪时手的温度。
那些画面在她心里反复滚动,像一段卡住的副歌,怎么也唱不过去。
如果那时候她不只是站在那里。
如果她能追上去。
如果她能喊住他。
是不是现在这个座位就不会一直空着。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心里不可或缺的人没有再来学校。
而她还在胆小的等着……
等那扇门再被推开,等一个懒洋洋的、打着哈欠的身影走进来,经过她身边,用那种听不出情绪的声音说一句——
“早。”
可是没有。
直到上课铃响,直到老师走进来,直到所有人都坐好,那个座位依然空在那里。
灯低着头,把眼泪擦掉,手心又攥紧了一点。
高松灯就那样坐在那里。
没有声音,没有大幅度的动作,甚至连擦眼泪都只是用手指很轻地抹一下。
她把自己缩得很小,像是不想被任何人注意到,也不想让任何人觉得她现在需要被关心。
可越是这样,越显眼。
午休的教室里,几个女生围坐在她斜后方,低声说着什么。
视线偶尔飘过去,又很快收回来。她们不是没想去安慰她,只是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
“高松同学……最近是不是怪怪的?”有人小声说。
“嗯……刚才好像又哭了。”
“她没事吧?是不是被谁欺负了……”
“不像。”
“好像……高松同学坐在那里,一直盯着那个空位呢?”
“那个人的座位,是不是一直没人来?”
几道目光同时落向那张空空荡荡的课桌,像在看一个所有人都知道、却没人说得清的伤口。
“要去问问她吗?”
“可是……她看起来,好像一碰就会碎掉。”
一个女孩咬了咬嘴唇,拿起一盒没拆的牛奶,犹豫了一下,又放了回去。
她回头看了灯一眼,看见她安静地趴在桌面上,侧脸枕着手臂,头发散下来,遮住半张脸。
肩膀没有抖,只有睫毛轻轻翕动,像被风吹过的羽毛。
“像被丢掉的小动物。”有人忽然说了一句。
没人反驳。
因为她确实就是那样。
像一只被主人留在原地的雏鸟,不敢乱走,也不肯离开,只是缩在空掉的座位旁边,等着谁回来。
明明已经怕得发抖,却还是安安静静地藏起来,也不叫。
一个女生终于站了起来,轻手轻脚走到灯旁边,把一包纸巾放在她桌角。
灯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像没反应过来。
“这个……给你用。”女生小声说。
灯愣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把纸巾接过来,抱在手心里。
女生没有再说话,只是在她旁边站了站,然后回到自己的位置。
教室里很安静,连平常最闹腾的那群人也放低了声音。
窗外的云慢慢移过去,遮住太阳,光线暗了一瞬,又慢慢亮起来。
灯没有拆开那包纸巾。
她只是坐着,继续等。那个空位一直空着。
而一旁的爱音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手肘撑在桌上,手掌托着脸,眼睛望着前方。
她的姿势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甚至有些散漫,像只是在发呆。
可如果有人凑近了看,会发现她的视线并不在黑板,也不在窗外,而是落在某个人的侧影上。
高松灯又哭了。
爱音没有过去。
她只是坐在那里,托着脸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曲着,指甲轻轻抵在颧骨下方。
她那双略显灰色的瞳孔里,有什么光很快地闪了一下,像有只很小的手在湖面上点了一下,又立刻缩回去。
然后那点光就消失了。
她知道灯在难过。
知道那个空着的位置意味着什么,知道灯每次抬眼看向那里时,心里一定像被什么很细很尖的东西慢慢扎进去。
她自己也同样的疼。
是像有人把她胸口里某根弦一下一下地绞紧,每绞一圈,都觉得快要断了,可就是不真的断。
可她还是坐着。
爱音想起自己从排练室跑出去的那天。
没有人在后面追,也没有人叫她的名字。
身后的门合上时,走廊很静,静得像在告诉她:
“走吧,你也没有很重要。”
那种感觉她太熟悉了。
在伦敦的时候是,在机场的时候是,在素世笑着说“不认识的人”的时候是。
她花了很多力气,才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需要别人。
才学会在被推开之前,先退一步。
所以……她不想再受伤了。
哪怕灯哭得很可怜,哪怕那个空位一天比一天刺眼,哪怕她知道只要自己走过去,轻轻叫一声“小灯”,对方一定会红着眼眶抬头看她。
可她还是没有。
爱音把托着脸的手放下来,慢慢收进课桌里,低下头,看着桌面上的木纹。
指尖在上面轻轻划着,像在画一个谁也不会看见的圈。
教室里的声音变得模糊,像被隔在一层水后。
她听见灯很小声地吸了吸鼻子,听见有同学低声说“别去了吧”,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一下一下地响。
她闭上眼睛,把那些声音都关在外面。
“对不起。”
她在心里小声说,不知道是对灯,还是对自己。
然后她把脸埋进胳膊里,像只是困了,像只是午休想睡一下。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正用牙齿紧紧咬着下唇,把那句“我也想被需要”重新咽回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