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夏把一里扶到高脚凳上坐好,又往她手里塞了杯温水,确认她只是被吓到没真的晕过去。
然后她转身,走到凉面前,站定,深吸一口气。
虽然脸上还是那个灿烂的笑容,额角却已经浮起隐隐的十字路口。
没等凉再开口,她手起刀落,一记鼓手特有的手刀精准地劈在凉的头顶。
那声音清脆得在Livehouse里弹了一下才散。
“好痛。”
凉捂住头顶,微微弯下腰,黄色的眼睛依旧平静,只是眉心小小地皱起来。
虹夏保持着“啊哈哈”的笑容,对王文王和一里说:“抱歉抱歉!”
虹夏:“都怪我平时没管好她!以后我会好好盯着凉!”
“不会再让她随便说这种让人误会的话了!”
虹夏:“所以这件事就……就当作没发生过,好吗?”
“我请你们喝饮料——啊,不是用斑君的钱,是我来请!我请!”
虹夏边说边双手合十,态度诚恳得近乎卑微。
王文王站在旁边,看着凉的头顶慢慢鼓起一个小包,终于把最后那点火气压下去。
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哼”。他说:“你最好看紧她。”
“不然下次她去哪都说这种话,我宇智波斑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王文王嘴上这么说,却还是从桌上纸巾盒里抽了张湿巾,按在凉的手背上,示意她自己敷一敷。
凉没抬头,只闷闷地“哦”了一声。她把手缩回去,自己按着那张纸巾,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捏了捏。
过了几秒,她小声地、像在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一句:“……或许吧。”
那声音很轻,带着点被打完之后的委屈,又像其实没那么不情愿。
虹夏听见了,又好笑又无奈,叉着腰叹了口气。
王文王靠在墙边,把吉他盒放下来,侧头看了一眼这乱糟糟的场面。
他忽然有点想笑。
但最后也只是转过脸去,对着墙上的海报说:
“……真是一支离谱的乐队。”
王文王的语气里没有火气,只剩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舞台上的旧灯嗡嗡响着,把几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一出荒诞又温柔的小喜剧,终于慢慢收了尾。
后藤一里慢慢坐进浴缸,满缸的冰块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极轻的碰撞声,像在欢迎她回到自己那个安全又封闭的小世界。
一里把自己一点点沉下去,直到下巴都浸在冰水里,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已经开始转圈圈的眼睛。
一里:“明天……就要去打工了……在StARRY……要面对很多很多人……”
“还要被问‘你要什么’‘多少钱’‘找零对吗’……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她抱住膝盖,把嘴埋进水面下,咕嘟咕嘟吐出一串细小的泡泡。
冰块贴着她的皮肤,让她浑身发冷,可这股冷反而让她清醒地意识到:逃不掉了。
她已经在众人面前点过了头。
虹夏笑着说“一里酱真勇敢”,凉还对她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甚至连王文王都难得认真地说“你不想去可以直说”。
可她当时偏偏没敢拒绝。
现在想来,自己为什么要为了那点气氛,把自己推进这么深的社会化深渊。
她越想越冷,眼珠子开始失焦。水面上漂着一块没化完的冰,她伸手抓起来。
贴在发烫的额头上,凉得她一个激灵。
她忽然想起王文王那张脸,死鱼眼,半是无奈半是平静地说:
“怕的话就跟我后面。”
后藤一里吸了吸鼻子,把额头抵在膝盖上,声音闷闷的:
“……斑前辈,明天真的会来的吧。”
没有人回答,只有冰块偶尔裂开的细小声响。
浴室的灯白得刺眼,她却觉着,自己可能真的需要那点冰冰凉凉的刺激。
这样,明天站在StARRY昏暗的灯光下,她也许能抖得不那么厉害。
也许能不被自己吓退。
也许,还能在后厨把杯子擦得很干净呢。
一里缩进冰水里,只露出一双打转的眼睛,继续为明天做着毫无用处的心理准备。
清晨的阳光还没完全照进房间,后藤一里已经从被窝里醒过来了。
准确地说,她一整夜都没怎么睡好,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打工”两个字。
一里缩在毛巾被里,只露出一双黑眼圈浓重的眼睛,盯着天花板上慢慢移动的光斑,像在等待世界末日的降临。
“今天……真的要去StARRY打工了。”
她小声念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想到自己要在收银台后面对客人,要报菜名,要数零钱,还要在虹夏和凉面前被看到笨手笨脚的样子。
她就觉得胃像被谁用贝斯弦勒紧了一样。
一里抱着枕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开始认真地考虑一个古老的方案——装病。
就说自己头疼、肚子疼、嗓子也疼,连床都下不了。
虽然很卑鄙,但总比去丢人现眼强。
一里已经把请假消息在脑子里编了好几个版本,正准备挑一个最像样的发出去,手机却先震了。
“是虹夏发来的消息。”
“好几条。”
第一条是“一里酱,今天是第一天打工,不用太紧张哦”。
第二条是“我和凉都会在的,有什么事就来找我们”。
一里看着那些字,手指慢慢蜷起来。
她原本已经打好“对不起我发烧了”的那行字,像被什么堵在了发送键前面。
虹夏那么认真地在跟她说话,那么普通又那么温柔,像她这样缩在壁橱里的人,居然也配被人这样对待。
她越看越觉得喉咙发紧,眼眶也热起来。她放下手机,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叫了好几声“怎么办怎么办”。
然后,她重新拿起手机,开始打字。
不是请假。
“是一篇巨长巨长的道歉小作文。”
金句是一句接一句,越写越刹不住。
她把自己贬得连路边的跳蚤都不如,还说如果虹夏因此讨厌她,她也能理解。
足足写了好几百字,才在最后弱弱地补了一句:
“……但我会去打工的。今天,现在就去。”
虹夏那边,正穿着围裙站在厨房里,平底锅已经热了,她刚把鸡蛋敲进去,就听见手机震个不停。
她以为是凉又发什么冷笑话,结果点开一看,满屏都是字。
她愣了一下,连铲子都没拿,就站在灶台前读了起来。
越读眼睛越睁越大,整个人都凝固了。
平底锅里的煎蛋边缘已经焦成棕色,发出细微的滋滋声,油星在锅里乱跳,她却完全没有注意到。
“这是……什么啊?”
虹夏张了张嘴,脸上写满困惑,又有点想笑,又有点心疼。
直到后藤一里最后那句“我现在就去”映入眼底,她才猛地回过神,手忙脚乱地去翻锅铲。
可那个煎蛋早就焦成了一片黑乎乎的圆片,正贴在锅底,像在嘲笑她的发呆。
她“啊”了一声,慌忙关火,又低头看看手机上那篇长文。
憋了半天,她只回了一句:“一里酱,不用道歉啦。”
发完她看着厨房里的狼藉,忽然笑出来。
那支乐队,还真是每一个人都不让她省心。
可也不知为什么,她居然觉得,今天会是个好日子。
因为那个最害怕出门的女孩子,终于还是决定要来。
哪怕发了一篇比歌词还长的道歉文。
虹夏把焦掉的煎蛋倒进垃圾桶,重新打开一袋面包,动作都轻快起来。
清晨的出租屋还暗着,只有窗帘缝漏进几线灰白的光。
王文王整个人裹在被窝里,只露出一丛乱糟糟的头发和半截搭在床边的手臂。
王文王睡得正沉,呼吸绵长,嘴角还挂着一小点没擦掉的口水痕迹。
手机在床头柜上忽然震起来,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蜜蜂,嗡嗡嗡地连颤了好几下。
他终于皱起眉,极不情愿地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在床头柜上胡乱摸了几下,把手机抓到眼前。
屏幕亮得起眼,口水还黏在嘴角,他也没管。
他低头看了眼屏幕上弹出的消息,脑子还糊得像一锅没搅开的速食咖喱。
联系人备注,消息内容,一连串文字和几个感叹号在眼前晃,却像隔着一层雾。
王文王迷糊眨了眨眼,又看了一遍。
接着,他满脸写着茫然,用沙哑的、刚睡醒的气音挤出三个字:
“……我,我……干,干什么了?”
王文王完全没搞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被这种消息叫醒。
他连昨晚怎么睡着的都记不太清,更别提今天和谁约了什么事。
手机还在震,屏幕上的字却被他越看越懵。
王文王抓了抓脑袋,把额发揉得乱七八糟。但嘴角那道口水的痕迹被窗缝漏进来的晨光照得亮晶晶的。
王文王呆呆地望着手机,又重复了一句:“我到底……干了什么啊。”
系统好像还没醒,没像往常那样跳出来吐槽。
房间里静得只剩下他混沌的呼吸声。
王文王就那么盘腿坐在床垫上,手里攥着手机,眼睛半睁,神态像是刚从某场梦里被推下来。
晨光一点点移进来,照在他光着的脚背上。
他想不明白。所以决定先翻一下聊天记录,看看自己是不是真的在不清醒的时候答应了谁什么恐怖的事。
可越翻越糊涂。
因为有些消息,他压根没印象。
但他能确定一件事:“自己现在这个状态,真的很像某种需要负起责任来的角色。”
“可问题是,他连自己干了什么都不清楚。”
他到底,是欠了谁什么,还是对谁说了什么怪话。
手机又亮了一下。
这次,他看清了。他脑袋向后一仰,重新倒回被窝里。
用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蒙起来,像只要把自己闷死就不会被追究的乌龟。
被子里传出他闷闷的声音:“……为什么啊。”
“我昨天不就请她吃了个蛋包饭吗。”
王文王还在为昨夜和凉的那点破事耿耿于怀。
可手机里的消息,显然不是关于蛋包饭的。
只是他还没能完全清醒到去辨认。
这个早晨,终究不会让他睡回去了。因为在床的另一头,吉他还靠在墙边。
而他的手机屏幕上,那则让他一脸懵的消息,还亮着,等着他回。
王文王半张脸还埋在枕头里,手指已经在手机屏幕上点开了学校的请假申请。
他几乎没怎么犹豫,像这种“今天实在起不来”的日子已经熟门熟路。
填完请假理由,他把手机往被子里一塞,闭着眼缓了几秒,又摸出来,点开爱音那边的排练群聊。
王文王顿了顿,打了几个字:“今天有点事,我先不去排练了。”
“你们先合着,我晚点看消息。”
发完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枕边,整个人重新缩回被窝里。
他其实不打算出门,也不怎么想看手机,今天只想赖在床垫上,把昨晚和今天早上那点乱七八糟的疲惫都睡回来。
至于之后会不会被立希在群里点名,会不会被素世用微笑追问,会不会被爱音连发十几条消息轰炸,他都懒得现在想。
反正请假已经请了,群也发了。接下来,他只想做一滩能呼吸的泥。
王文王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像要把所有声音都隔在外面。
房间里很静,只剩窗外偶尔驶过的电车声。
他慢慢又睡了过去,手机在旁边亮了两下,像有人回消息,又像只是屏幕自己醒了。
王文王的手刚搭上StARRY的门把,身后就传来一个清而散漫的女声:
“5点才开始售票喔,现在还在准备喔。”
王文王动作一顿,回过头。
身后站着一个和虹夏长得很像的女生,金发,发箍,身形也相似,但整个人透出来的气息完全不同。
她单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另一只手随意地拎着串钥匙,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像在打量一个提前到得太早的客人。
王文王看着她,脱口道:“是虹夏吗?”
说完他自己先顿住了,眼神又在她脸上停了两秒,才慢慢补上一句:
“不对不对……给我的感觉不一样呢。”
那女生挑了挑眉,似乎觉得他这反应有点意思。
她没答,只偏了偏头,说:
“我是她姐姐。StARRY的负责人,伊地知星歌。”
语气不冷不热,带着点“你还没买票就别乱开门”的懒散。
王文王“哦”了一声,把手从门把上放下来。星歌走近,绕过他,用钥匙开了门。
门刚推开一条缝,地下的冷气就漫上来,混着设备和消毒水的气味。
她侧过身,看了他一眼:“你是新来的员工吧。”
“你进来等吧,但别乱碰器材。”
那眼神像早已看穿他不是来买票的。
王文王点头,跟着她走进通往地下的楼梯。
灯光很暗,台阶又窄,星歌走在前面,钥匙在指间轻轻晃,发出细碎声响。
她忽然头也不回地说:“你就是斑吧。虹夏提过你。”
“说是个看起来像不良,其实挺会弹吉他的家伙。”
王文王没接话,只把吉他包背带拉紧了些。
他现在确定了,这人和虹夏虽然像,但绝对不是一类人。
那个总是笑着问他要不要喝饮料,而这位星歌,是那种会在门口把他当闲杂人等拦下来的类型。
他倒也谈不上讨厌,只是被这么一拦,原本那点随意散漫的心也跟着收敛了几分。
楼梯走到底,StARRY的灯已经亮了一半。
舞台方向传来零星的鼓声和贝斯调音声,像这里刚睡醒。
星歌头也没回地朝吧台走去,只留一句:“要喝水自己倒,杯子在吧台下面。”
王文王站在门口,抬手抓了抓后颈。
这地方,他来过几次,可今天以这样被大姐头押送进门的方式进来,还是头一回。
王文王小声嘀咕:“果然和虹夏不一样。”
王文王坐在吧台边的高脚凳上,背微微弓着,一条胳膊搭在擦得发亮的木台面上。
星歌就坐在他旁边,两指捏着一个透明的杯子,杯里没倒酒,只盛了半杯冰水。
她没看他,只随口道:“你应该是那天舞台上除开那个芒果箱外的吉他手吧。”
王文王侧过头,刚想点头,结果动作幅度太大,后脑勺差点撞上吧台后边低矮的木质墙板。
他下意识往下一缩,整个人的身形在凳子上晃了一下,才勉强稳住。
王文王低头“啧”了一声,像在怪这地方太窄,又像在怪自己太高。
星歌看着他那副差点把头磕到墙上的样子,没什么表情,只把手里的冰水往他那边推了推:
“你太高了,坐着就安分点。”
王文王把冰水放到吧台上,侧头看向星歌。
她正低头翻着一本像是店里的账册,几缕金发从耳后滑下来,被吧台灯光镀得发亮。
她看起来确实年轻,不像一个已经经营着地下Livehouse的店长。
王文王没怎么斟酌,直接开口:
“店长你看起来还挺年轻的。”
“没想到虹夏的姐姐、StARRY的店长,会这么年轻。”
王文王语气很平,不像在恭维,倒像在路边自动贩卖机旁顺口说了句“今天风挺凉”。
星歌翻账册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写,头也没抬:
“不然你以为我该是什么样,拄根拐棍在门口卖票的老太婆吗。”
星歌声音不大,却自带一种淡淡的锐利。
王文王侧过身,目光不偏不倚地对上星歌的眼睛。
他神情很淡,甚至算得上从容,手指在吧台上轻轻一敲,缓声道:
“不,我可没有恭维的意思。”
“只是感觉店长你真的很漂亮呢,说不定只有十八九岁。”
说着王文王从口袋里摸出一罐咖啡,指节压着罐底,顺着吧台轻轻滑过去。
那罐咖啡擦过木台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不偏不倚停在星歌手边。
他侧着头,补了一句:“天气挺热的,请你喝。”
脸上还是那副平静的表情,像刚办完便利店交班,又顺手从货架上给你拿了罐水。
动作太自然,以至于很难分清这究竟是故意为之,还只是他对待谁都这样。
星歌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动那罐咖啡。
她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几秒,像在判断这人到底是太不会说话,还是太会了。
片刻后,她伸手把咖啡拿起来,用指尖一勾拉环,极轻地“啪”一声拉开,仰头喝了一小口。
然后她看着王文王,慢悠悠道:“你这种人,在店里最麻烦了。”
语气还是那样不冷不热,嘴角还是淡的弧度。
王文王没回,只把身子转回吧台,继续喝他那杯冰水。
门口方向忽然传来密集的鞋子声,像谁在催他别继续坐在那跟店长鬼扯。
王文王动身从椅子上下来,走了两步。
又听见星歌在身后说:“下次要夸,换个不这么老套的。”
王文王回头,看见星歌正把那罐咖啡放回吧台,手指在罐沿轻轻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