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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川祥子坐在公寓的榻榻米上,双臂环着曲起的膝盖。

窗外街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她脚边投下一小片昏黄。

她盯着那片光,金色的眼睛像盛着很深很静的水,水面上浮着许多说不清的东西。

丰川祥子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下巴搁在膝盖骨上。

窗帘没有拉严,街灯像一条很细的河。

从外面缓慢地淌进来,把她空荡荡的房间切成明暗两半。

“丰川祥子就坐在这条光河的边缘,像一艘不打算靠岸的船。”

窗外偶尔传来电车驶过铁轨的声音,轰隆轰隆地近了,又远了。

祥子忽然觉得自己也像那班车,从一个站台赶往下一个站台,却始终没有真正停靠的地方。

她想起那天在公园里,王文王站在她面前。

那张平时总是一副死鱼眼的脸,难得那么认真。

他把她说过的话全听进去了,然后不退不避地挡在她面前,说“要好好吃饭”。

可自己还是走了。

她记得自己转过身时,风从银杏树间落下来,吹得她后颈发冷。

她走了一段路,才发现自己的牙关一直咬着,咬得太阳穴都在疼。

“她以为只要足够用力,就能把那些关心全部关在门外。”

“可门是她自己锁上的,为什么还会有人站在门口,不敲门,也不离开……”

祥子慢慢摊开自己的右手。那支药膏早已用完了。

其实也没有用完,还剩一小截,但她没再挤过。

她把它收在桌子最里面的小盒子里,和那些舍不得丢又不敢翻看的东西放在一起。

此时她只是空着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里什么痕迹都没有了,可她却还记得王文王把药膏塞进她手里时的力道。

“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推拒的固执。”

他当时说:“拿着。”

就两个字,像在说一句再简单不过的事。

可就是这两个字,把她整个晚上好不容易撑起来的冷硬,一下子压塌了一角。

她那时应该说谢谢的。或者什么都不说,只点点头也好。

可她偏偏选了最伤人的话,一句接一句,像要把这个世间唯一还愿意靠近她的人推开。

当她看见王文王站在原地看着她,没有追,也没有骂回来。

斑的眼睛很暗,像一盏在夜里被风吹得摇晃的灯。

她跑走后,那盏灯一直亮在她记忆里。

它不追她,只是那么亮着,让她无论走到哪里,都觉得身后有一小片光,又疼,又暖。

“眼泪又落下来了。”

这一次祥子没有马上去擦,只是看着它砸在自己手背上,又顺着手心的纹路慢慢滑下去。

那滴泪很轻,轻得连她自己也感受不到多少重量。

她抬起另一只手,用指尖沾了沾。指尖是湿的,心口是闷的。

她看着那滴泪,像在看一个陌生的自己。

“明明已经下定决心不再需要别人的帮助了。”

“为什么却还是会忍不住的悲伤呢……”

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只剩气音,散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没有任何回音。

她忽然有点想给谁发条消息。

“去向谁求救…”

“睦,还是斑。”

可手机就在身边,祥子终究没有去碰。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道歉吗?”

她已经没有力气再为自己辩解。

“求助吗?”

她更说不出口。

她只能重新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

肩膀没有抖,只是呼吸很慢,很沉,像在把什么很重的东西一口一口地吞回去。

街灯的光慢慢移了移,又停住。

夜色像一片不会涨潮的海,安静地把祥子包围。

她觉得自己应该是后悔的…

后悔说那些话,后悔推开他,后悔直到现在,还不敢承认自己其实很想被人找到。

〖可她又太骄傲了。〗

〖那种骄傲像件旧大衣,已经不保暖了,她却不肯脱。〗

她只在没人看见的时候,才敢把脸埋起来,才敢让眼泪这样一滴一滴地掉。

“因为只要天一亮,她就必须重新站起来。”

“把账本翻开,去赶下一场面试,去做一个不需要任何人帮助的丰川祥子。”

可此刻,在黑暗里,祥子只希望有谁能在门边坐一会儿。

不说话,不进来,不问她为什么哭。就只是坐在那里,像母亲那样。

或者像他曾经把药膏放进她手里时那样。

哪怕只有一小会儿…

丰川祥子闭上眼,眼泪顺着鼻梁滑下去,滴在膝头的裙摆上,留下很小的一点深色。

夜色已深,王文王背着吉他包,沿着从RiNG回家的路不紧不慢地走着。

路灯的光一节一节地铺在人行道上,把他的影子拉得时长时短。

白天排练室里的那些嘈杂已经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这会儿他反倒精神了不少,连步子都带着点懒洋洋的轻快。

系统在他身旁幽幽地飘着,蓝光在夜色里格外显眼。

它憋了一路,终于没忍住:【斑小弟,你今天可差点被两个人夹成三明治】

【怎么现在心情反而这么好?】

王文王呵了一声,说那算什么,总比被侠柱拿砸钟追着打强。

王文王把吉他包背带往上提了提,继续往前走,嘴里还不忘补一句:

“而且我和灯在角落坐得挺清静。”

系统立刻嘁了一声,说分明是你自己什么也没看出来。

王文王偏头看它一眼,问看出什么。

系统支吾了一下,说算了,不告诉你。

王文王也没追问,只抬头看了下天,说今晚风不错。

系统问,这跟风有什么关系。

王文王:“有关系。”

“风一吹,人就清醒。”

“清醒了才不想那些有的没的。”

王文王边说边笑,像是真不把白天的事放在心上。

那笑容很淡,和平常一样,像被月光磨薄了似的。

系统叹了口气,说你真是个木头,不过木头也有木头的好。

它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喂,明天还要去StARRY排练,你可别又差点睡过头。】

王文王说放心,任务挂着呢。他拍拍吉他包,像在对包里的吉他说,又像在对自己说:

“明天也好好干。”

风吹起来,路旁的树叶沙沙响。斑继续朝前走,影子跟着他,一步一晃。

深夜的排练室已经空了大半,海玲把贝斯弦用软布仔细擦净琴身,才将它放进琴盒。

她动作不紧不慢,像在完成一场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收尾。

旁边雇佣乐队的鼓手正在拆镲片,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夜色里断断续续。

海玲没怎么说话,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好几下,她没立刻看。

直到把琴盒扣好,背到肩上,她才掏出手机。

屏幕上是立希的消息,只一句:“乐队拉回来了。”

海玲站在排练室门口,门外的夜风从走廊里灌进来。

她低头看着那几个字,像能把立希发消息时的表情从那行字里看出来。

她没回得太快,只把手机塞回口袋里,和那个鼓手打了个极简的招呼,便走出门去。

下楼梯时,鞋底踩在旧铁梯上咚咚地响。她在最后一层停下来,重新拿出手机,回了“哦”。

这次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又慢慢打下一句:“那挺好。”

发完也不管对方还不在线,继续往街上走。

海玲靠在椅背上,半闭着眼睛。

电车摇摇晃晃,她的思绪却比车厢还稳。

“立希不会低头。”

“那个人永远不会主动去求谁回来,更不会说软话。”

就算心里比谁都急,她也只会用鼓棒敲着谱子,把所有人往一个节拍上赶。

“所以乐队能重新凑回来,肯定不是她的功劳。”

但真正能把人从泥里拉出来的,从来不是那种滴水不漏的温柔。

那个叫高松灯的人太软。

“所以只有一个人,会不声不响地追出去。”

海玲:“应该就是他在最乱的时候背着吉他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

“宇智波……斑。”

海玲极轻地念了一声。

她想起那次路过排练室,从排练室里看到的一个背影。

男生靠着墙,半张脸被头发遮住,手上拿着拨片,没说话。

整个排练室都在吵,只有他像块沉在河底的石头,谁都可以踩他两下,他却一直没动。

再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立希发消息说乐队要散了。

她没多问。

现在立希说“乐队拉回来了”。

“能做成这种事的,八成是他。”

海玲睁开眼,看着车窗上自己模糊的侧脸,眼神很淡,却透出点少见的兴味。

一个像背景板一样待着的人,居然能把那支七零八落的乐队重新攥回一起。

“要么是他太会装,要么是他从未真的袖手旁观。”

但她更相信后者。

这人大概就是那种,嘴上说着最嫌麻烦,身体却比谁都快的人。

没意思的话,她不会想认识。

“但斑这个人,好像有点意思。”

海玲把发丝绕在手指上,慢慢收拢,心里已经决定,下次说不定可以去他们排练室看看。

不是为了立希,也不是为了凑热闹。

她只是想亲眼看看,“能把那支乐队拉回来的人,到底长什么样。”

列车驶出地下,窗外的灯火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海玲轻轻勾了下嘴角,很浅,却清楚。她低声说:

“说不定是可以信任的人呢…”

风吹过她的耳侧,声音散在车厢里。

列车继续向前,像她此刻的念头一样,不疾不徐。

这个夜晚,有人已经决定靠近一步了。而那个人还什么都不知道。

他大概正走在回家路上,和系统说着些没什么营养的垃圾话。

“真是越想越有趣了。”

她重新闭上眼,像在等下一站,也像在等一个合适的理由。

“总之,斑这个名字,她八幡海玲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