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王文王推开出租屋的门。
晨光刺得他微微眯起眼睛。那双写轮眼已经收敛了红光,恢复了平时慵懒散漫的死鱼眼模样。
他背着吉他盒往车站方向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侧头看向身边悬浮在半空中的蓝色屏幕。
“……你跟出来干什么。”
“平时不是都窝在出租屋里捣鼓什么少女乐队的视频吗。”
“今天怎么想起来给我当随身弹幕了。”
王文王的语气还是惯常那种平淡的调子,但眼神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带着一丝不太明显的疑惑。
【什么叫捣鼓!我那是在做研究!研究懂不懂!】
【不过今天嘛——我想看看斑小弟你这双新眼睛在排练室里能发挥什么效果。】
【毕竟昨晚发生了那么多事……】
系统的话声音到最后小到几乎没有人能够听到。
王文王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晨风把他额前没扎好的碎发吹起来,露出眼角那道已经淡得快看不见的血泪痕迹。
“……随你。不过排练的时候别在我耳边咋咋呼呼。”
【得令!】
王文王坐在靠窗那排倒数第二个座位上,课本摊在桌上,手指搭在书页边缘,但视线完全不在文字上。
他的死鱼眼跟着一块悬浮在半空中的蓝色屏幕,从教室左边飘到右边,又从右边飘回左边。
【哇——这个女孩就是上次在走廊里给你递资料结果被你用眼神吓回去的那个吧!】
【她今天换了新发夹诶,斑小弟你不评价一下吗?】
【哦哦,这个不是爱音的同班同学吗,上次演唱会她也在台下举着“爱音加油”的牌子,我记得她叫——】
【等等,灯在看你!她在看你!】
王文王面无表情地伸手,借着翻课本的动作,用手指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悬浮在桌角的蓝色屏幕。
屏幕轻轻晃了一下,王文王把课本放下来,重新把视线投向讲台。
但余光里那抹蓝色还在教室后排飘来飘去,时不时停在某个女生旁边发出一声只有他能听到的点评。
王文王苦恼的揉了揉太阳穴,决定今天排练的时候一定要把系统调成勿扰模式。
下午的排练室里,白炽灯嗡嗡轻响。王文王推开门的瞬间,系统嗖地一下从他身后窜出去。
在每个人头顶都转了一圈——立希在鼓架后面调踩镲,爱音坐在沙发上对着手机看新谱子,灯蹲在音箱旁边给歌词本贴便签。
王文王的手指在吉他弦上停住,扫了一遍排练室。
立希在鼓架后面调踩镲,爱音坐在沙发上对着手机看新谱子,灯蹲在音箱旁边给歌词本贴便签。
乐奈的推车停在角落里,橘猫蜷在帆布袋上打盹。
键盘后面的位置空着,贝斯还靠在琴架上,连接线卷得整整齐齐放在旁边。
“素世没来。”
立希顺着他的视线也看了一眼那把空着的贝斯,停下手中的鼓棒,低声说了句:
“你不该说说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吗,毕竟昨天还好好的。”
“今天就不见人影了。”
立希的语气带着明确的不满,手指在鼓棒上收紧,眉头皱着。
但那双熬夜改谱子熬得微微发红的眼睛里翻涌着的,是更多的不安。
爱音从沙发上坐直身体,吉他搁在膝盖上,难得没有插嘴,只是看看王文王又看看门口。
灯把歌词本合上放在音箱上,双手轻轻握在话筒架边缘。
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王文王,想说什么,又不太确定该怎么开口。
王文王的手指在琴弦上停住。
他抬眼扫了一遍排练室里每一张脸,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吉他轻轻靠在琴架上。
“……昨天排练后她让我陪她去见祥子。”
“在飞鸟山公园。素世想把话都说清楚。”
“关于cRYchIc,关于为什么她一直放不下。祥子也来了。”
“两个人说了很多,吵得很厉害。”
“后来快要下雨了,我就拜托让一个绿色头发的女孩子送她回家了。”
“就这样。”
他的语气平淡而稳,像是在报便利店的库存清单,字与字之间没有多余的停顿,也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
关于祥子骂他是跟踪狂、说他比任何人都恶心,关于素世跪在石板路上吼着“不要再管我了”。
关于他一个人站在雨里淋着的事情——这些他一个字都没提。
“毕竟不必要,说出来只会让其她人担心…”
“……为什么要带她去见祥子。”
“你明明知道会怎么样的。”
立希不悦的声音在排练室刺耳的响起。
王文王站在排练室中央,手里握着吉他,没有躲开立希的目光。
“……她自己想去的。”
“是她选择去。她说要给这几年的追逐画上一个句号。”
“不管祥子怎么回应,不管结果是什么。”
王文王的语气平稳而坦然,没有辩解,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立希听完,用力揉了一下自己的额角。
立希:“算了,不管那个家伙了。”
排练结束后,一行人沿着RiNG的楼梯往下走。
爱音背着吉他包,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手指在背包带子上无意识地绞着。
下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转头看向走在她后面的立希。
“立希酱,我们去找素世吧。她今天没来排练,一定还在难过。”
“昨天她和前辈去见祥子了,肯定发生了很多事情。我们一起去看看她好不好。”
立希的脚步顿了一下,手指在鼓棒袋的背带上微微收紧。
她继续往下走,声音是惯常那种带着棱角的平稳,但音量比平时低了几分。
“……去找她又有什么用。”
“她今天没来,就是不想见人。”
“你去了她也不会开心的。”立希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有停。
爱音:“可是——就让她一个人待着吗。”
“上次我在河边跑走的时候,前辈追上来了。”
“素世现在也一定在等着有人去找她!”
立希酱你知道素世家在哪吗,告诉我地址,我和灯一起去。
“你不去也没关系,我们两个人去就好。”
爱音的语气从焦急变得认真,难得没有撒娇也没有大声嚷嚷。
立希已经走到了楼梯最下面一级。
她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LINE的界面上素世的头像旁边没有任何新消息。
她盯着屏幕看了片刻,然后把手机重新塞回口袋。“……我不知道。”
上次送她到车站她就自己走了。
“大概只有睦知道吧。”
她的声音在最后一句上轻了几分,那种惯常的强势被某种更深的无奈悄然覆盖。
她不是不想去,是真的不知道地址。也是真的不知道去了该说什么。
不是不想关心,是怕自己的关心说出口又变成冷冰冰的质问。
灯轻轻拉了一下立希的袖口,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她。
立希别开视线,把手插回口袋里,率先推开RiNG的大门,走进傍晚微凉的空气里。
爱音站在楼梯最下面一级,看着立希推门出去的背影在玻璃门外渐渐走远。
她咬了咬下唇,转过身,几步跑到还站在楼梯口的王文王面前。
她的双手在身前绞在一起,指尖微微泛白,声音难得没有平时那种大大咧咧的明亮。
而是压得很低,像在说一个她很认真很认真想过的事。
“前辈,你陪我去素世家好不好。”
立希说不知道地址,但前辈你一定知道吧。
“昨天晚上好像是你送她回家的。”
“我知道素世今天不想见人,但我不去的话,我会一直担心。”
王文王看着她这副明明很紧张却硬要装作镇定的样子,沉默了片刻。
吉他盒的背带压在校服外套上,他的脚步不快不慢。
爱音走在他旁边,难得安静,只是偶尔侧头看他一眼,像是在确认他不会突然改变主意。
王文王想起昨天晚上,素世跪在石板路上,头发散乱,眼眶通红,用尽全身力气吼出那句“不要再管我了”。
那种被痛苦压碎之后连站都站不起来的模样,他看过就够了。
如果可以的话,他并不想让爱音也经历同样的东西。不是因为她不够坚强。
但有些痛苦是没有必要的。有些画面,他一个人记得就够了。
“……今天不行。”
王文王把手从吉他盒背带上放下来,看着爱音那双写满了焦急与期待的眼睛,缓缓摇了摇头。
“不是不想带你去。是她今天不会想见你。”
“昨天晚上她在公园里说了很多话,把压了好几年的事全部翻了出来,现在需要一个人安静。”
“你去了,她会开门,会对你笑,会问你排练怎么样。”
“那种假装,比一个人待着更累。”
说完王文王弯下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LINE。
把“素世的地址”发给爱音,然后直起腰看着她。
“地址给你。明天她自己来排练的话,你想怎么关心她都行。”
“但今天——给她一点时间。你放心,她不是一个人在家。”
“昨晚是别人送她回去的,有人会照顾她。”
爱音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地址,咬了咬下唇,然后用力点了点头,把手机收进口袋里。
她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再撒娇,只是安静地站在路灯下,看着王文王转身朝车站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她又忽然对着他的背影喊了句“明天排练你会来吧”。
王文王没有回头,只是抬手在肩膀上晃了晃,算是回答。
爱音把那个手势记在心里,转身朝自己家的方向跑去。
王文王站在傍晚的街道上,看着爱音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
屏幕亮着,LINE的聊天界面上,他刚才发给爱音的那个地址还在消息栏里——不是素世真正的家。
是RiNG咖啡厅附近的那个小公园。
他把屏幕按灭,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带着自嘲意味的弧度。
“……到了如今,还要为伤害你自己的人担心。丑陋。”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被傍晚的风一吹就散,但那双死鱼眼里翻涌着的不是冷漠,而是某种更深的、对自身的审视。
明明被骂了那么多,明明被说恶心、虚伪、跟踪狂。
但他还是会在排练结束后问若叶睦她安全到家了没有,还是会告诉爱音她只是需要休息几天。
这种多管闲事大概就是刻在他骨子里的东西,甩不掉,改不了。
王文王把手机塞回口袋,把吉他盒的背带往上提了提,迈开步子朝车站方向走去。
夕阳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走在自己的影子里,脚步不快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