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王站在玄关,脚上那双帆布鞋踩在看起来就很昂贵的地毯边缘。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
声音在复式挑高的客厅里回荡开来——“打扰了!!”
素世站在客厅中央,手里还拿着茶叶罐。
转过身看着玄关门口那个保持着九十度鞠躬、校服外套拉链拉到下巴。
帆布鞋规规矩矩踩在门垫边缘的男生,沉默了一会儿。
“……我家没有别人,你不用这么大声。”
“快点进来吧,顺便把门关上。”
王文王直起腰,把门轻轻带上,然后以最小幅度踩上木地板,走到沙发旁边。
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看起来就很贵的沙发,又看看素世。
表情像是在问——我能坐吗?
素世轻轻叹了口气,把茶壶放在茶几上,指了指沙发。
“我家沙发其实很干净的,请安心坐吧。”
王文王坐下来,屁股只沾了沙发边缘三分之一,后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死鱼眼盯着茶几上那瓶还没拧开的矿泉水,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误入奢侈品店后生怕碰坏任何东西的紧张感。
素世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
王文王坐在沙发边缘,看着素世端起那杯凉了的红茶喝了一口。
她放下杯子时,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窗外江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金色倒影,映在落地窗上,也映在素世略显孤独的侧脸上。
“那个…”
“……素世,你家没人吗。”
素世握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她把杯子放回茶几上,杯底碰到玻璃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然后抬起眼。
平常嘴角那个惯常的弧度消失不见,只剩孤单寂寞的忧伤。
“……嗯。这里平时就我一个人。”
“母亲她工作很忙,大部分时间住在公司里。”
“这栋房子太大了,一个人住其实挺空的。”
“不过习惯了,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她的语气依然温和而从容,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
但桌面上孤零零的一个茶杯,还有玄关鞋柜里整整齐齐却只有一双拖鞋的隔层,都在替她说出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
王文王坐在沙发边缘,看着素世端起那杯凉透的红茶,窗外江景在她身后铺成一片奢华的背景板。
吊灯的光把她轮廓勾勒得优雅而疏离。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刚才素世说的话——母亲工作忙,大部分时间不回来,这栋大房子平时就她一个人住。
王文王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极其失礼的念头,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这人,“怎么看都像什么离异有钱少妇啊?”
独自住在江景复式豪宅里,端着红茶看夜景,说话永远从容得体,一副忧伤寂寞冷需要安慰的寡妇感……
王文王赶紧把这个念头按下去,把视线从素世身上移开,盯着茶几上那瓶还没拧开的矿泉水,假装在思考人生。
但嘴角极轻极轻地抽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被自己的脑补尬到之后本能的面部肌肉反应。
素世端着红茶,抬眼瞥了他一下,淡淡地问了句怎么了。
王文王说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家风景真好。
然后端起矿泉水拧开盖子灌了好几口,试图用冰凉的液体冲掉脑子里那个还在旋转的离谱比喻。
但随后王文王把矿泉水瓶放在茶几上,杯底碰到玻璃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死鱼眼里那股懒散劲儿收了起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排练时才会出现的认真。
王文王:“首先,我要替乐奈道歉。”
“她在舞台上弹《春日影》之前没有跟任何人商量,也没有问过你这首歌能不能弹。”
“作为乐队里最年长的,我没有及时拦住她,这是我的责任。”
“那首歌对你来说不是一首普通的歌——我在走廊里听你喊那些话的时候就明白了。”
“所以,对不起。”
王文王微微低下头,不是那种敷衍的点一下,而是认认真真地欠了欠身。
他然后直起腰,看着素世的眼睛,语气依然平稳,但多了一层不太常见的郑重。
素世的手指在茶杯杯沿上停住了。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风声。
素世看着王文王那双认真到近乎固执的眼睛,嘴唇动了一下。
“然后,如果你愿意说的话——我想知道你和祥子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是说作为乐队成员,也不是以谁的立场”
“只是我今晚坐在这里想要听你讲话。”
素世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指腹微微用力,在微凉的茶杯上按出一小片雾气。
客厅里安静了三秒,或者五秒,或者更久。
“宇智波斑……你真是,比我想象中要固执得多啊。”
她把茶杯放回茶几上,这一次没有立刻松手,指尖依然搭在杯柄上,像是在确认什么触感。
“你说你想知道我和祥子之间发生了什么”
素世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平静。
“……不过,既然你问了,那我也可以告诉你。”
素世低头看着茶水表面那片逐渐散开的涟漪。
“……cRYchIc。”
“是祥子以前组的乐队,名字叫cRYchIc。”
“祥子是键盘手,我是贝斯手,还有若叶睦——那个总是安安静静的女孩子,她是吉他手。”
“主唱是灯,鼓手是立希。”
她说到灯和立希的名字时,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苦笑。
“对,你没听错。”
灯以前就是我们乐队的主唱,立希也是我们的鼓手。
那时候我们五个人,每周在RING的排练室里合奏。
祥子弹键盘的时候总是微微仰着头,灯唱歌的时候声音很轻但能穿透一切,立希的鼓点从那时候就稳得吓人。
素世:“那是我经历过的最好的时光。”
后来有一天,祥子突然说她要退出乐队,没有任何解释,只说了一句‘我不玩了’。
我去找过她,打电话不接,发消息不回。
我想问问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我可以帮她,我们一起帮她——但她根本不给我这个机会。
直到今天在舞台上听到《春日影》——那是我们五个人写的最后一首歌。
“那时候我以为,只要我们一起努力,那个地方就可以一直继续下去。”
“但后来她突然离开了,没有给我任何解释。”
“我试过很多次联系她,找她当面谈,但她只是不停地后退、后退、后退。”
“她切断了一切沟通的渠道,就好像……这一切在她眼里根本不值得被好好对待一样。”
素世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握着茶杯的指节微微泛白。
“所以我一直找到她”
“然后复活那个曾经跟大家一起的乐队…”
“——很可笑吧?”
“已经过去这么久,我还在执着于一个答案。”
她重新抬眼,看向王文王,嘴角又挂起那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素世:“现在你知道了。”
“然后呢?”
素世“想要对我说教,或者是什么谩骂的话。”
“随你的便……”
王文王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安静地坐在沙发边缘,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用那双惯常平静眼神迎上素世冰冷的视线。
落地窗外的霓虹在她眼底投下细碎的光斑,但那些光斑是冷的,像冬季夜空里最远的那几颗星星。
王文王没有急着开口辩解什么。
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看她嘴角那个恰到好处的弧度,看她微微扬起的下巴。
看着素世用从容与疏离筑起的最后一道防线。
然后王文王伸出手,是把茶几上那瓶还没拧开的矿泉水往她那边轻轻推了半寸。
“……说完了?喝口水。”
“今晚你哭了很久,不补水嗓子会哑。”
王文王靠在沙发背上,手臂交叉在胸前。
“还有………谁说要教训你了。”
王文王的语气和平时在排练室说“再来一遍”时一模一样。
王文王:“执着于自己所追寻的事物有什么好被教训的?”
“你不需要我来教训你,我也没有那个资格对别人的珍宝来指手画脚。”
王文王恢复了平时那种慵懒的坐姿,但眼神没有从素世脸上移开。
眼神不是前辈看后辈的审视,是一个同样不擅长表达的人,在用自己的方式说着。
“你内心的想法有什么会被别人嘲笑的吗?”
王文王:“追逐自己的想法本身就没有错。”
“倒不如说,嘲笑的人反而是个令人恶心的家伙。”
王文王的手指在瓶身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像是在给这段沉默打一个极轻的节拍。
“你想回到以前的乐队,想和那些曾经一起唱歌的人重新坐在同一间排练室里”
——“这个想法有什么可笑的。”
“立希说跟你没关系,但她自己熬夜改谱子改到凌晨,为的是什么?”
“灯在舞台上差点唱不出来,后来唱得比谁都大声,为的是什么?”
“她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追逐自己想要的东西。”
“你也是,只不过你的跑道比她们更长、更绕、更累。”
“你追了这么久,哭过,崩溃过。”
“今晚差点坐末班电车跑到终点站去——但这些都不是错的。”
王文王:“错的是那些什么都没追过、却站在旁边对你的跑姿指指点点的人。”
素世的肩膀轻轻颤抖了一瞬间。
过了许久,她用着不带夹子的声音开口: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呢。”
“明明平时连句正经的安慰都不肯说,偏偏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候跑出来。”
“我也觉得自己很奇怪。”
王文王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在空中摊了摊,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带着自嘲意味的弧度。
“但这也是我所追寻的一部分不是吗。”
“有想做的事情就去做,想说的话就去说。”
“努力追寻自己想要的结果有什么错吗?——这没有错。”
素世双手握着那只已经彻底凉透的红茶杯子,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
窗外江景的灯光透过落地窗,把她低垂的睫毛投下一片细密的阴影。
沉默了许久,素世才开口,声音沙哑而缓慢,像是在自言自语。
“或许是吧。”
素世站起身,把落地窗的纱帘拉上一半,遮住了窗外那片过于璀璨的夜景。
客厅里的光线顿时柔和了几分,不再像之前那样把每个角落都照得无所遁形。
“……时候不早了,早点休息吧。”
素世:“我家没有多余的客房,但有备用床单,是新换的。”
“所以今晚只能委屈斑你睡沙发了。”
浴室在走廊右手边,毛巾在洗手台下面的柜子里,你自己拿。
“明天你还要回RiNG跟立希她们汇合。”
她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疲惫却真实的弧度。
然后她走到玄关,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备用拖鞋,弯腰放在王文王脚边,直起腰看着还坐在沙发上的王文王。
素世没有等他回答,转身朝房间走去,脚步很轻,踩在木质台阶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王文王在客房浴室里脱掉校服外套,对着镜子揉了揉自己披散的头发。
被夜风吹得乱糟糟的发丝在手心里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今晚这一整串——从走廊里素世崩溃,到追电车,到坐天价出租车,到在这间江景豪宅里听她哭诉cRYchIc的往事。
现在回想起来,他有点想用淋浴喷头把自己的脑海清空。
王文王把长长的头发往后拨了拨,拧开淋浴开关。
热水哗哗地洒下来,蒸汽很快模糊了镜子里那张宇智波斑略显疲惫的脸。
王文王站在花洒下面,让水流冲过后颈和肩膀,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自动回放今晚的所有画面
——素世在走廊里喊“太过分了”时颤抖的尾音。
她在电车上冷漠地问“你到底想干什么”时红肿的眼眶。
她坐在沙发上自暴自弃地吐出cRYchIc的往事时攥紧又松开的拳头。
还有最后素世在楼梯拐角处停了一下才继续往上走的背影。
王文王把脸埋进手掌里,在水流声中发出一声极其疲惫的叹息。
然后王文王关掉淋浴,扯过毛巾架上的浴巾盖在头上胡乱擦了几下,换上自己的衣服,推开浴室的门。
客厅里看到沙发上已经整整齐齐地铺好了一床被子。
不是随便扔在那里的,是被子四角都掖进了沙发缝隙里,枕头端端正正地靠在扶手旁边,连被套的褶皱都被抚得平平整整。
沉默了好一会儿。
王文王关掉客厅的主灯,只留了玄关那盏小夜灯,在沙发上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
沙发很软,比他出租屋里那张弹簧坏了两根的床垫舒服太多。
王文王把手臂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那盏已经熄灭的吊灯,脑子里还在转着今晚的所有画面,但眼皮越来越沉。
王文王缓慢的闭上眼睛,在沙发上沉沉睡去。
深夜的客厅里,只剩下玄关那盏小夜灯投出一圈极淡的暖黄色光晕。
素世赤脚踩着木地板,无声无息地走到沙发旁边。
她穿着素色的家居服,肩上披着一条薄毯,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扎得整整齐齐。
而是散在肩侧,几缕碎发垂在微微泛红的眼角旁边。
她靠着墙边,安静地看着躺在沙发上的王文王。
他睡得很沉,呼吸平稳而绵长。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被长发遮住的左脸上,勾勒出眉骨到下颌那条平时被忽略的轮廓线。
素世就这样靠着墙,盯着王文王看了许久。
现在王文王躺在沙发上,裹着她亲手铺好的被子,睡得毫无防备,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晚安,斑。”
素世极轻极轻地默念了一句,然后转身,赤着脚踩过木地板,无声地上楼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