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RiNG咖啡厅不远的天台上,立希一个人站在栏杆边。
夜风从楼宇之间穿过来,吹起她耳后没有扎进发圈里的长发,也把她手里那罐已经早已经喝完的咖啡吹得更凉了。
她把咖啡搁在栏杆上,手肘撑着冰凉的金属横杆,微微探身望向远处的城市轮廓。
街道上的车尾灯拉成一条条断断续续的红色光带,远处的便利店招牌亮着熟悉的蓝白色荧光。
更远处是住宅区密集的灯火。
她看着那片灯火,眼神里翻涌着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今天王文王替她把那些话说出来的时候,她嘴上不服气地回嘴,但心底很清楚。
——斑比她更懂怎么在最关键的时候推别人一把。
她太在意灯的感受,在意到宁愿自己去跟店长低头。
也不想逼灯做任何不愿意做的事。但斑不一样。
但他可不管灯会不会哭,爱音会不会缩脖子,他只知道她们明明想上台却缩手缩脚的样子让他很不爽。
所以就直接把话砸在她们脸上。
她当时站在旁边,看着他那个把咖啡杯往桌上重重一搁的背影。
心底除了被抢台词的不甘,还有某种更复杂的、她不太想承认的东西。
——“羡慕。”
或许还有“感谢”……
他用最粗暴的方式尝试着拉回她们。
她看着栏杆上那罐空空的咖啡。
她想起王文王放在军鼓上的那罐咖啡,想起他说“降降火,也许会更让事情好办”。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更在意,还是在跟自己较劲。
但她决定把这股莫名的躁动先放下,至少放到演出结束之后。
在那之前,他是前辈,她是鼓手。
两首歌,十分钟,她们的乐队要站上那个舞台,她不能让任何事分心。
她把空咖啡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从天台上退后一步,转过身,把被风吹散的长发重新拢到耳后。
然后朝楼梯口走去。
立希从天台上下来,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荡。
她刚准备下楼就看到素世站在走廊拐角处,背靠着墙壁,双手交叠在身前。
她的贝斯盒靠在脚边,显然是在这里等了有一会儿了。
“立希。”
素世的声音很轻,但在这条空荡荡的走廊里,每一个字都像被放大了一样清晰。
她没有像平时那样带着点到为止的微笑,而是用一种极认真的表情看着她。
“关于灯的事情,我想了很久。”
“也许……不去参加演唱会,对她来说更好。”
她微微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身前的手指,语气里没有了惯常的从容,反而多了一层极薄的疲惫。
“不只是这一次。以后也不参加,或许才是对灯最好的选择。”
“不是因为小灯她唱不好,是因为她太认真了。”
她把每一次演出都当成最后一次来唱,把每一首歌都当成最后一首来写。”
“这样的小灯站上越大的舞台,这样努力呐喊的她……摔下来的时候就会越痛。”
“我们能不能承担得起她摔下来的后果,立希,你想过吗。”
立希望着素世,嘴唇动了动,却没有立刻发出声音。
素世说的这些话,每一句她都懂。
灯就是这样的人,她会因为一句歌词在深夜反复推敲几十遍。
会因为一次排练的走音对着墙壁站很久。
但素世接下来说的话,让她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情绪又开始翻涌。
那种被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的感觉。
和刚才听到灯说不想参加演唱会时一模一样。
“……以后也不参加。”
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自言自语。
立希震惊抬起头,看着素世。
“为什么要由我们来决定她能不能承受?你怕她摔下来。”
“所以连台都不让她上?这就是你的保护方式?”
素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立希没有给她机会。
她把手指攥得紧紧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努力了那么久——从小在姐姐“椎名”的光环下长大。
所有人看到她都先说“你是真希的妹妹吧”。
她拼命练鼓,拼命作曲,拼命在乐队里当一个比任何人都严厉的鼓手。
就是为了证明自己不只是某个人的妹妹,证明她就是她自己。
“椎名立希。”
好不容易遇到灯,遇到这群能一起拼命的队友,好不容易等到一个能站上真正舞台的机会。
她攥紧栏杆,指关节泛白。
“为什么所有人都想让我放弃。”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把“我们”说成了“我”。
但已经收不回来了。
她咬着下唇,声音比平时哑了好几度,但在夜风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从小到大,每个人都说‘你姐姐已经很优秀了,你不用那么努力也行’。
好像我怎么努力都只是跟在别人后面的影子。
现在我在这个乐队里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你说要放弃。
你说以后都不参加——那我练了这么久的鼓,写了那么久的谱子。
“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说到这里停下来。背对着素世。
立希:“我不管你怎么想。”
灯不想唱,爱音也不想弹的话……
要是之前的我或许会惊慌失措的不知道怎么办吧。
但现在已经有人把他的答案摆在那里了。
“我不要放弃,我不会放弃。”
“不管是谁,都别想替我和灯做决定。”
她迈开步子往排练室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声音里的棱角收敛了一点,但那份固执依然像铁钉一样钉在每一个字里。
“马达拉他已经告诉了我该怎么做”
他能说出那句话,不是因为我,不是因为别的什么,是因为他自己的勇气。
“你不信他,我信。”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天台。
素世站在原地,走廊的声控灯在立希的脚步声远去后自动熄灭,把她整个人笼在了一片昏暗之中。
她没有追上去,只是保持着立希离开时的姿势,低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身前的手。
“明明”
“……我也是很努力的在为大家着想”
“但………为什么…”
她对着空无一人的走廊,轻声诉说着低语。
她也在努力。
努力平衡所有人的情绪,努力让乐队不散架,努力在每一个裂缝出现的瞬间用微笑和温柔把它填平。
而与此同时的另外一边……
王文王背着吉他盒走在回家的夜路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掏出手机。
屏幕的光在夜风中映亮了他仍然威严但此时却略显疲惫的脸。
LINE的聊天界面打开着,置顶联系人之一就是丰川祥子。
今天她替他值了夜班,那份人情,加上之前烫伤膏和便当的份,已经积了好几层。
他单手打字,拇指在屏幕上慢吞吞地敲着:“今天谢了。又欠你一次。”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握在手里,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几步,手机震了一下。
祥子的回复简洁得像便利店的收银小票:“不用谢。夜班一切正常,醉鬼今晚也没来。”
“你的工作日志我填好了,明天你自己核对一遍。”
“还有,欠人情这种话不用每次都说,我只是刚好有空。”
王文王看着这条消息,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刚好有空,三个小时前才在群里发的“今晚夜班我替你值”,这叫刚好有空。
他没有戳穿,只是回了一个“嗯”,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
出租屋的门在王文王身后合上,发出一声嘶哑的闷响。
他没有开灯,把吉他盒靠在玄关的墙边,钥匙扔进那个便利店赠送的塑料收纳盘里,动作和平时一模一样。
但下一秒,他整个人就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一样,肩膀垮下来,后背不再挺直,连脖子都懒得撑住脑袋的重量。
他踢掉鞋子,一只运动鞋歪倒在玄关,另一只翻了底朝天搁在门槛上。
他没有去摆正,只是拖着脚步走进房间,在床边站了好几秒。
床上的被子还没叠,枕头歪歪扭扭地搭在床头,床头柜上放着昨晚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
然后他脸朝下直直地倒了下去,床垫发出一声沉闷的弹簧惨叫,他把脸埋在枕头里。
【哟!撒西不理哒呐!斑小弟】
王文王滩在床上有气无力的看着眼前的蓝色屏幕。
王文王:“gun gun gun,一边去,别来烦我了,小统子。”
“……累死了。”
他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含糊得连自己都听不太清。
今天先是跟爱音和灯在排练室里折腾了一下午,中间还吼了好几嗓子。
——他已经好几年没有一次性说那么多话了。
然后跟立希在咖啡厅里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祥子替他值了夜班,头号灯孝子女同最后看他的眼神里分明还有话没说。
“爱音的讨厌自己,灯沉默的低头……”
——所有这些片段在他脑子里像被剪碎的排练录音一样胡乱播放。
他把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了。管不动了。
今天却差点把自己演成了热血乐队教练。
他的床,他的枕头,他的破出租屋,才是他最真实的状态。
什么“相信你们能抓住”,什么“十分钟的舞台每一秒都有人在看”,这种话也许连自己都无法相信。
现在想起来简直想把自己从床上弹射到便利店关东煮汤底里去。
【害羞羞,斑小弟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脸红啊。】
【不会是哪家的大小姐看上你了吧?】
王文王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机屏幕按灭,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上看着自己的蓝色屏幕。
今天做了很多事,说了很多话,好像也改变了一些东西。
但此刻,他只想当一滩烂泥,一滩在便利店夜班和乐队排练之间被反复碾压、终于能倒在床上的烂泥。
王文王:“我倒是还真的想有一个年轻漂亮的有钱大小姐找上我呢。”
“这样每天吃吃喝喝的,还有钱生活的富裕富婆也不是不行。”
“只可惜啊,没有那个人有眼力瞧上你王文王叔叔啊。”
所以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还不如想想明天吃什么呢……”
想着想着王文王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