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五十分，王文王推开排练室的门，灯跟在他身后。
怀里还抱着那本厚厚的星座图鉴，挎包里装着刚买的春季星空明信片套装。
排练室里已经到了两个人——立希正坐在鼓架后面调鼓皮松紧度。
鼓棒搁在膝盖上，听到开门声，立希抬起头。
目光先落在王文王身上，然后移到他身后的灯身上，然后又回到王文王身上，最后落在灯怀里那本印着深蓝色星空封面的图鉴上。
她的鼓棒在膝盖上轻轻滚了一圈。
坐在键盘后面的素世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端起旁边那杯冰美式喝了一口。
“下午好，两位。天文馆好玩吗？”
她用的是一种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刻意随意的问候，好像只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但同时把“天文馆”三个字精准地嵌了进去，音量刚好能让鼓架那边的立希听得清清楚楚，又不会显得太刻意。
王文王嗯了一声，把背包放在排练室角落的椅子上。
灯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身子，对着素世和立希的方向微微欠身。
声音比在天文馆里讲解星星时轻了不少，但语气里残留着一层薄薄的雀跃。
“下午好，大家”
“今天……我和斑同学一起去看了星星。”
“天文馆的春季星空特别节目很好看，穹顶投影更新了，能看到好几十万颗恒星。”
“我们还买了明信片。”
她说着从挎包里拿出那套明信片，抽出一张印着春季大三角的递给素世看。
立希的鼓棒停了一下，手指在鼓棒上握紧了一点，但只用了一秒就恢复了正常的调鼓动作。
“她低下头继续拧鼓皮的螺丝，没有抬头，语气是那种刻意的平静。
“是吗。那挺好。”
停顿了一下，又问。
“天文馆的座椅好像不是固定的吧，你们坐一起？”
她的问题听上去只是在确认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
素世接过明信片，翻来覆去地端详了一遍，然后把它还给灯，嘴角的弧度依然精准地维持在一个不过分也不疏离的角度。
“看起来很不错。下次乐队团建可以考虑去那里。”
她的视线在立希和灯之间走了一个极轻极短的来回，然后落在正在放吉他的王文王身上。
“斑同学，你今天心情好像不错。”
正在弯腰调音箱的王文王转过头看向素世。
但随后王文王把吉他连接线插进音箱，拨了一下弦，然后抬起头看向素世。
他这次没有否认，也没有采用转移话题的敷衍方式。
“嗯，心情是不错。”
他把吉他搁在琴架上，走到排练室中央那把反过来的椅子旁边，跨坐上去，双臂交叠搭在椅背上。
“不过看你们样子，丝毫……”
“不太开心啊。”
素世端着红茶，迎上王文王投过来的视线。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吸管轻轻搅了搅杯子里正在融化的方糖，发出几声微微的碰撞音。
然后她把杯子放在贝斯旁边的台面上，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嘴角挂着那个标志性的、点到为止的微笑。
“怎么会呢，斑同学。”
“看到你们能够准时的到这里来排练，我们当然很开心啊。”
她说到这里，偏头看了鼓架后面的立希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不会让任何人难堪的体贴。
然后她重新转向王文王，微微歪了歪头，笑容里的温度比刚才又暖了半分。
立希正低着头拧鼓皮的螺丝，但她的余光从头到尾都没有离开过素世的方向。
当素世偏头看向她、目光里带着那种体贴的温度时，立希的手指在鼓棒上停了一瞬。
然后她发出了一声极短的、带着明确棱角的“哼”。
她把这个音节从鼻子里挤出来之后，立刻把脸转向了鼓架另一侧，动作快到深色的短发在空气里甩出一个利落的弧度。
后脑勺对着所有人，肩膀绷得紧紧的，鼓棒在指间烦躁地转了一圈。
然后被她用力敲在军鼓上——声音脆得有点过分，在排练室里弹了好几下才散干净。
“调鼓。别看我。”
她对着军鼓说，不是对着任何人。
但耳根后面那一小片皮肤正在以她无法控制的速度从正常的肤色变成可疑的淡粉色。
立希还绷着那张“谁也别看我”的冷脸，手指在鼓皮的螺丝上拧得咔咔响。
排练室里的空气因为她刚才那声清脆的“哼”和军鼓上弹开的余音，还残留着一丝微妙的僵硬。
就在这时，一双帆布鞋停在了鼓架旁边。
灯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绕过素世的键盘架，走到了立希面前。
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用深蓝色包装纸包好的东西。
包装纸上印着银色的星星图案，封口处贴着一张便签条，上面是灯用圆珠笔手写的“立希ちゃんへ”。
字迹不算漂亮，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写到“へ”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墨点。
“立希酱，这个是在天文馆的纪念品商店买的。”
灯把礼物轻轻放在军鼓旁边的鼓凳上，位置不偏不倚，刚好在立希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和在排练室里攥着衣角支支吾吾的状态相比，已经清晰了很多。
“是一个星座造型的书签。店员说是春季星空限定的，这个是大角星的形状。”
“我想立希酱总是在晚上练鼓练到很晚，编曲的时候也许能用上”
“……如果不用也没关系，只是觉得适合你，所以就买了。”
她说完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微微欠身，然后退后两步，回到自己的话筒旁边。
拿起那本星座图鉴抱在胸前，耳根有点红，但嘴角的弧度是完整的。
立希握着鼓棒的手僵住了。
她低头看着鼓凳上那个印着星星图案的小包裹，又抬头看灯，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但所有的话都在喉咙里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然后她伸出手，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拿一枚随时会碎掉的薄壳鸡蛋。
她把礼物拿起来，放在膝盖上，没有拆，只是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包装纸上那颗银色的星星。
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把脸埋进鼓谱架后面，用比平时低了至少一个调的音量，闷闷地吐出一句话。
“……谢谢。我会用的。”
她的耳根比刚才被素世看穿时红得更彻底了。
王文王跨坐在那把反过来的椅子上，双臂交叠搭在椅背，下巴搁在手臂上，把这一幕从头到尾看了个完整。
他看到灯走过去，看到立希从“哼”变成僵住。
看到立希接过礼物之后把脸埋进鼓谱架后面，用那种他认识立希以来从没听过的软糯声调说
“谢谢，我会用的”。
王文王面无表情地盯着立希那颗埋在鼓谱架后面的后脑勺，以及后脑勺下面那片红到快要烧起来的耳朵。
他的额角无声地滑下一滴冷汗。
“……这也太明显了吧，这灯孝子女同”
他在心里给自己弹了一条弹幕。
语气是那种见多了便利店深夜档狗血剧之后被尬到又不得不继续看下去的无奈。
刚才对他又是皱眉又是冷哼，一句“调鼓，别看我”凶得能吓跑一整支乐队。
灯一来，她连说话的音调都降了好几个档次。
“女人的心思果然还是很复杂啊……”
比便利店的关东煮汤底配方还复杂。
比火影手游决斗场卡替身cd的帧数表还复杂。
他把下巴往手臂里埋了埋，把吐槽的话全部咽回肚子里。
不是不敢说，是说出来怕被鼓棒追着打。
排练室的门被一把推开，力道大得门板撞上墙边的橡胶缓冲垫，发出一声闷响。
“抱歉抱歉迟到了——！”
爱音背着吉他包从门外冲进来，粉色的发尾因为一路小跑而有些凌乱。
爱音脸上还挂着一层薄汗，显然是从哪个地方赶过来的。
她一只手里攥着手机，另一只手正在把斜挎包的带子从脖子上绕下来。
但她刚站稳脚跟，还没来得及喘匀气，就敏锐地捕捉到了排练室里的反常。
立希低着头，膝上放着一个印着星星图案的小包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封印在了鼓凳上。
立希的脸——她迅速扫了一眼——虽然立希把大半张脸都藏进了鼓谱架后面。
但从耳根蔓延到脖子那片可疑的红色还是被爱音的雷达精准捕获。
灯站在话筒旁边，怀里抱着那本厚厚的星座图鉴，耳根也有点红。
王文王跨坐在椅子上，额角挂着一滴还没来得及擦掉的冷汗。
表情像是刚看完一整季狗血连续剧之后被尬到又不得不继续看下去的观众。
只有素世端着冰美式，姿态优雅地坐在键盘后面，对她微微点了下头，笑容里的信息量大概能写满一整本乐队会议记录。
爱音把吉他包放在墙边，双手叉腰，深吸一口气，然后用一种发现了新大陆般的雀跃语气宣布：
“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超级精彩的事情吗！”
“立希酱你膝盖上那个是什么——礼物？！谁送的？”
“灯送的吗？你在害羞吗？前辈你额头上为什么在冒汗？”
虽然排练室里的四个人的姿势各不相同，但她们的脑子里，在同一毫秒之内，闪过了完全相同的两个汉字。
那个念头整齐划一，像是有人在他们心里同时按下了一个静音键。
“——好吵。”
但四个人谁都没有把这两个字说出口。
王文王只是默默地把吉他盒的盖子合上。
但王文王在心里把“好吵”两个字加粗放大。
素世终于把那口红茶喝进了嘴里，用吸管在杯子里搅红茶的动作缓冲掉所有想说的话。
灯低头翻着星座图鉴，嘴唇轻轻动了一下，看口型像是在默念
“爱音酱今天也很有精神呢”。
但那大概是她能找到的最委婉的表达方式。立希就没那么客气了。
她把那颗终于调好的鼓皮螺丝拧完最后半圈，拿起鼓棒，在军鼓上重重敲了一下。响声把爱音的哼歌声拦腰截断。
“吵死了，快准备排练。”
立希的声音又恢复了平时那种带着棱角的平稳。
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灯送的书签还放在鼓凳旁边，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比平时轻了大概不到半个调。
爱音吐了吐舌头，把吉他背带挂上肩膀，随后对着立希敬了个歪歪扭扭的礼：
“遵命——！
其他几个人也纷纷拿起各自的乐器，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写着同一行字——总算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