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子低下头,把烫伤膏的盖子拧开,挤了一截在左手食指上,然后仔仔细细地涂在右手烫红的指尖上。
药膏的凉意渗进皮肤,刚才那阵火辣辣的灼痛感终于被压了下去。
她把冰袋用毛巾重新包好,轻轻按在涂了药膏的手指上,然后从储物间走了出来。
王文王正坐在收银台后面的折叠椅上。刚才跑出去买药时被汗水浸透的工作服还没完全干。
领口那圈深色的汗渍边缘已经泛白了。
他正在用手机看什么东西,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眉头微微皱着,大概又是在看游戏视频吧。
祥子走到收银台前面,站定。
她的围裙重新理得一丝不苟,后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包着创可贴的右手手指搭在左手手背上。
姿态端正得像在参加入职面试。
然后她微微欠身,角度不大,但足够标准。
——标准到便利店店长如果在监控里看到,大概会截图下来当员工礼仪培训教材。
“刚才的事,非常感谢跌丝袜。”
烫伤膏和冰袋的钱,我会在………
“这周时间之内结算清楚。”
让你在工作时间去药店跑了一趟,这是我的失误造成的额外负担,作为今晚的值班负责人,我应该承担相应的责任。
“给你添麻烦了。”
她的语气和交接工作时一模一样,用词精准,逻辑严密。
把整件事拆解成一条一条的责任条款和对应措施,好像在填写一份工作日志。
但她微微欠身的姿势维持了好几个呼吸,手指交叠的力度让指关节微微泛白。
她的耳根是红的。
和上次递绿茶时一模一样,比那次的颜色还要深一个色号。
王文王靠在椅背上,手里还握着一瓶矿泉水。
他看着祥子站在收银台前面,后背挺得笔直,姿态标准得像教科书,耳根却红得能滴血。
她把整件事拆成“失误造成的额外负担”和“应承担的责任”,用词精准到每一个标点符号都透着公事公办的距离感。
但王文王注意到的是另外一些细节。
首先是祥子那件穿在里面的深色针织开衫。
前几天交接班的时候偶尔瞥到过她的私服,次数多,但她确实会在针织衫外面换不同的外套搭配。
只是这件针织衫的袖口边缘有一处极细的毛球,左肩缝线附近有一个很不明显的小补丁。
补丁的针脚很细密,大概是自己缝的。
王文王第一次注意到这个细节的时候没有多想,但现在看着祥子把“这周之内结算清楚。”
说得跟在财务报表上签字盖章一样郑重其事,这些细节忽然连成了一条线。
便利店夜班收银员的工资他再清楚不过,按她每周值的班次来算。
“她同时在打几份工都难说。”
王文王把运动饮料放在收银台上,手指在瓶盖上慢慢转了一圈。
还有一点他其实早就意识到了,只是一直没往深处想。
他见过她在学校里穿着校服匆匆走过的样子,也在储物间里瞥到过她从包里不小心掉出来的学生证。
“她是学生,和他一样。”
学生打夜工,一般只有两种情况——要么是体验生活,要么是真的需要这笔钱。
丰川祥子显然不是前者。
一个连给别人递一瓶冰红茶都要说“不是特意给你买的”的人。
不会为了体验生活忍受连续几小时的便利店夜班。
祥子还维持着微微欠身的姿势。
她把那句“非常感谢跌丝袜”说得和交接工作一样标准。
但她的手指在胸前里紧张的握紧着手指,那指关节的泛白出卖了她。
“她很紧张。”
不是欠人情的紧张,是怕还不起的紧张。
王文王把瓶盖拧回去,放在桌上,站起来,和祥子面对面站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和平时分配工作任务时没有任何区别。
“钱不用还了。”
“烫伤膏和冰袋没多少钱,再说你上次给过我饮料和便当,就当扯平。”
祥子的眉头皱了起来,张口准备说什么……
但王文王没给她机会。
他从收银台抽屉里拿出自己的工作日志,翻到祥子每次交接都要写备注的那一页。
用笔尾点了点她今早写的那一行字——“新夜班王文王店员报到,请丰川祥子负责带教”。
然后他把日志合上,重新塞回收银台下面,拿起那管只涂了一点的烫伤膏看了看,又抬眼看向祥子。
“如果你真的想还,那就请你今后多多关照吧。”
王文王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你手还没好,冷藏区的补货我去做。”
“你今晚就在收银台这边坐着,收银、接客、贴折扣,别的不用管。”
他说完这些拎起旁边的一箱货品,又停下脚步。
没有完全回头,只是侧过脸,对着空气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但音量刚好能让她听到的话:
“下次干活你补回来就行。”
“别多想,我就是看不惯东西缝得不够齐整。”
然后他抱着纸箱走进货架之间。祥子站在收银台后面,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口袋里的烫伤膏。
她没有再开口,只是在收银台后面端正地坐下来,拿起那支圆珠笔,在工作日志上重新写了一条备注
——今晚冷藏区补货由王文王负责。
写完她看着这行字,又在后面加了一个小小的、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
“ありがとう”(阿里嘎多)。
然后她迅速把那页翻过去,抬头看向收银机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屏幕上的光映在她脸上。
丰川祥子的脸颊的红色还没有完全消退。
凌晨一点,冷藏区的补货终于搞完了。
王文王把最后一箱牛奶塞进冷柜最底层,关上玻璃门,站起来的时候腰骨咔嗒响了一声。
他用胳膊肘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工作服的袖子早就湿透了,擦完反而把一片冷凝水蹭到了脸上,混着汗水往下淌。
他也懒得管,拖着空纸箱走回收银台,把纸箱踩扁塞进仓库角落的回收堆里,然后整个人往储物间的墙上一靠,闭着眼睛喘了口气。
耳边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稳,是那种在便利店里走了无数遍、每一步都踩在防滑地砖正中线上的步伐。
但王文王不用睁眼也知道是谁。
“辛苦了。”
王文王睁开眼睛。
祥子站在他面前,围裙还是系得一丝不苟,头发还是盘得整整齐齐,连刘海都没有乱一根。
她手里拿着一块手帕——不是便利店卖的那种一次性湿巾,是一块真正的手帕。
浅灰色的棉布,边缘有淡淡的刺绣纹路。
她把手帕往前递了半寸,手臂伸得笔直。
“脸上都是汗,不介意的话,请擦一下吧。”
“冷柜的冷凝水混着汗不擦干净,容易感冒。”
语气依然公事公办,和交接工作时念注意事项一模一样。
但她的眼睛没有看他,她脸颊微微发烫。
她递手帕的手没有缩回去,就那样伸着,手指捏着手帕边缘,指腹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王文王:“……谢谢。”
但丰川祥子随后像是要做什么急事转身逃跑了……
原地只留下王文王一个人拿着那条手帕。
棉布的触感很软,是洗过很多次之后才会有的那种旧棉布特有的柔软。
但王文王忽然停下了动作。
刚才手帕接过来的时候,那股极淡的香味飘了过来。
不是香水,不是柔顺剂,是某种更干净的、更接近皮肤本身的气息。
他把拿着手帕的手悄悄停了一下。
然后他意识到一个让他整个人僵在原地的严重问题。
手帕是祥子递过来的,上面会沾着她的气味,这很正常,属于物理接触的自然残留。
这本来不算什么大事,但王文王的嗅觉神经显然不打算放他一马。
那股混合气息飘进鼻腔的瞬间,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极其不恰当的念头
“——太近了。”
近到像是有人踮起脚尖把脸埋在他胸口,近到像是储物间那次公主抱时她的头顶不小心蹭过他下巴的距离。
他犹豫了一下。
他把手帕塞回口袋,塞得很深,深到手指触碰到口袋底部的布料才拔出来。
然后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口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几秒钟之后,他抬起右手,用掌根狠狠压住自己的额头。
“……我真的是变态吧。”
“……别想了。快点下班吧!”
他对自己下达了最终指令。
早上一点半,王文王推开出租房的门。
他没有开灯——窗帘的缝隙里已经透进来几缕灰蒙蒙的晨光,刚好够他看清房间里的一切。
他把钥匙扔进门口那个便利店赠送的塑料收纳盘里。
盘子里还躺着几张揉皱的收据、一个吉他拨片和半包没吃完的润喉糖。
然后他踢掉鞋子,走到床边,脸朝下直直地倒了下去。
床垫发出一声沉闷的弹簧响,把他整个人接住了。
【哟!斑小弟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啊。】
【不会是外面有人了吧?】
系统那欠揍而又滑稽的调侃声从半空传过了。
王文王:“tmd,老子一个死穷鬼,就算再怎么好看。”
“终究是个便利店上班的社畜。”
“怎么看,也不会像是有什么人看上你王文王叔叔吧。”
【诶~!斑小弟啊,你这就不懂了吧!】
【什么叫应该没有,在我看来……应该是压根就不存在吧~】
王文王:“何意味。”
“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区别吗?”
【好了啦!别扯皮了。到了每天都要练习的吉他环节了。】
王文王无奈的拿起靠在床头柜旁边的那把吉他。
吉他面板上有些细小的划痕,是这十几天带着它辗转于排练室和出租房之间磨出来的。
他坐在床沿上,把吉他搁在膝盖上,手指拨了两下弦,试了试音。
然后开始弹奏下午素世改过的那版和弦。
手指在琴弦上走得有点涩,今天连续弹了几个小时的合奏,指腹上的茧子被钢弦磨得发烫。
弹到一半,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素世在群里发的排练录音。
把进度条拖到高潮部分衔接的那一段,音量调到最大,放在膝盖旁边的床单上。
录音里立希的鼓点密集而精准,他自己的吉他和爱音的节奏吉他一前一后咬在一起。
灯的歌声像一条细细的银线串在中间。他闭上眼睛听了片刻,然后重新把手放到琴弦上。
这次手指的力度比刚才又轻了一点,他在尝试素世在录音备注里写的那行字
——“我感觉还是要有键盘手才好啊”。
让半步的意思是把自己的音量再压一压,把空间留给素世新加的那段“键盘铺底。”
他反复弹了好几遍,直到手指的力道刚好卡在“能听见但不抢”的位置。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王文王疑惑地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
是爱音在群聊里发的消息——“斑同学!明天排练别忘了!
立希说新编曲的鼓部分改好了,她说这次绝对不会被你压住!
“但灯那边发消息说她明天会跟你一起去看星星?”
“什么星星???你们明天有什么瞒着我???”
王文王苦恼的把脸往枕头里埋。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和那块手帕上的味道不一样,是便利店里卖的那种最便宜的家庭装。
香精味很重,闻久了有点头疼。但至少是自己的味道。
“明天天文馆,排练,夜班。”
他对着系统的蓝色屏幕数了一遍接下来几天的安排,数完之后发现中间还有几个小时的空档,可以睡一觉。
王文王果断他把被子拽过来,连头带脚裹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