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的过去的素世那头。
房间里没有开灯。
窗帘只拉了一半,落地窗外城市的暖色灯光从玻璃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橘色光斑。
那片光慢慢移过去,又被新的光补上,像一条无声的、永远不会停的河,从她房间的上空缓缓淌过。
床很大。
比一个人需要的要大得多。
白色的床单平整地铺开,只有她躺着的那一侧陷下去一点,形成一个人形的凹痕。
亚麻色的长发散在枕头上、床单上,像一片被风吹开的、还没来得及收拢的草。
素世侧躺在床上,身体蜷成不太明显的弧度,一只手搁在枕边,另一只搭在被子外面。
她的左脸被枕头和垂下来的头发遮住,只露出一只眼睛。
而那双“蓝色的瞳孔。”
“半睁着。”
不知道在看什么,又或者是在想什么。
窗外江面上的灯光偶尔波动一下,透过玻璃在她瞳仁上留下一点细碎的反光。
她看着那道反光,眼神是散的,什么都没聚焦。
天花板上的光斑在慢慢移动,她能够在这寂静的房间里感知到,但没有跟过去看。
枕边的手机屏幕黑着,和房间里其他所有没开灯的东西一样,安静地待在暗处。
她维持着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
久到右肩压在下面有些发麻,久到被子外面那只手的手背已经被夜风吹得凉透了。可她没动。
脑子里很空。
又很满。
排练室里灯跪在地上的样子、立希转过身去的背影、爱音跑出去时吉他包撞在门框上的闷响。
还有那个人站在所有人中间说“再见”。
——这些画面像泡在水里的照片,边缘模糊,但颜色还在,一张一张浮上来,又沉下去。
明明自己没有刻意去想,也没有刻意去不想。
就只是躺着。
窗外的光斑又移过了一小段,落在床尾,把被子上一道折痕照得发白。
她看着那道光,慢慢眨了一下眼。
手机震了一下。
那阵震动很短,短到像只是错觉。
但屏幕亮了起来,从枕头旁边透出一小片白光,照亮了枕头上那几缕亚麻色的发丝,也照亮了她半张脸的轮廓。
“谁?”
素世慢慢转过头。
屏幕上的来电显示亮着。
一串陌生的号码,备注栏是宇智波斑的。
素世:“宇智波…斑”
素世看着那串数字,没有伸手。
“那串号码她认得。”
排练室群里发过联络方式,她当时存了,写了备注。
屏幕亮了很久。
江面上的灯光在窗外波动,手机屏幕的光在她手里那块小小的区域里静静地亮着。
然后过了一会声音就逐渐暗淡了下去……
房间里重新回到之前的昏暗。
素世把视线收回来,蓝色的瞳孔在暗处显得很深,像一块没有波纹的水面。
她没有把手机拿起来看然后回拨。
只把搭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慢慢收回来,放在胸口,指尖贴着锁骨下方那一片皮肤。
那里很暖,和手背的凉完全不一样。
她闭上眼。
“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过了一会儿,又睁开了。
素世慢慢撑着床坐起来。
被子从肩头滑落,堆在腰际。
亚麻色的长发从枕头上被带起来,乱乱地散在背后。
她赤脚踩到地板上,凉意从脚底漫上来,沿着脚踝往上爬。
她走到床边,弯腰,从枕头旁边拿起手机。
屏幕上那串号码还在亮着。
她的拇指停在那枚绿色的接听键上方。
房间里很安静。
窗外江面上的灯光映进来,在天花板上那片光斑已经移到了角落,慢慢变淡。
素世看着那串数字,想起上一次看到它是什么时候。
是那天晚上。
他发来“晚安”和“贝斯位还给你留着”的那天晚上。
后来她把那些字看了很多遍,最后还是没有回。
再后来,就没有再联系过。
“但现在他打来了。”
素世轻轻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从喉咙里进去,在胸口停了一拍,然后被她慢慢吐出来。
她缓缓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喂。”
声音有些哑,像很久没有开口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她不熟悉的女声。
“你好,是长崎小姐吗?”
素世顿了一下。
“是我。”
“宇智波斑现在在我店里。”
素世的心跳在那一瞬间轻轻停了一下。
“他喝多了,现在睡着了。我只能找通讯录里打到你这儿。”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没太多修饰,像在陈述一件很简单的事。
素世站在床边,赤脚踩着地板,一只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她听着“他喝多了”这几个字,脑子里浮出来的画面却是那天在RiNG的楼梯间里,他站在她面前,用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看着她。
“现在的他喝多了?”
“在某个店里喝酒。”
“通讯录里打到她这儿。”
素世:“那……他现在怎么样。”
素世听到自己的声音问出来。比平时低,尾音微微收紧,像在确认一件她没把握的事。
“睡着了,没什么事。就是叫不醒,想找个人来接他。”
素世沉默了几秒。
窗外江面上的灯光又波动了一下。
她站在黑暗里,手机屏幕的微光映在她脸上,照亮了半张脸的轮廓和垂在肩侧的一缕长发。
她的视线落在窗外那片流动的暖色光斑上,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去,还是不去。”
那个人曾经在楼梯间里替她擦掉眼泪。
她没有接他的晚安。
也没有回过他的消息。
现在他的通讯录里,还有她的号码。
“地址。”
素世听见自己说。
电话那头报了一串地址。她默念了一遍,记在心里,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我现在过去。”
素世挂了电话,把手机搁到床头柜上。
屏幕暗下去,房间里重新回到只有窗外灯光的昏暗。
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因为睡觉而皱得不成样子的居家服,然后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随手抽了一件外套。
动作很平常,甚至有些机械。
但手指扣上外套扣子的时候,在第二颗那里停了一下。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微微发颤的指尖。
素世把扣子扣好,拿起手机和钥匙,推开门走了出去。
出租车在巷口停下。
素世付了钱,推开车门。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比市区里冷一些,带着一股她说不清的、混杂着旧木头和不知哪家店铺飘出来的隐约甜味。
素世拉了拉外套领口,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地址。
就是这里。
巷子不宽,两旁是低矮的店面,大多已经关了门。
只有尽头那盏小灯还亮着,照出一截向下的楼梯。
楼梯口嵌着一个不算大的招牌,上面写着“StARRY”,底下一行小字写着营业时间。
素世站在巷口,看着那道往下走的楼梯,脚步顿住了。
她迟疑了。
她记忆里的王文王——那个站在排练室中央、用那双看不出深浅的眼睛看着所有人。
在所有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开口的人——是那样一个存在。
像一根不知道从哪里伸过来的柱子,不声不响地竖在那里,你靠着它的时候不会觉得有什么。
“可一旦抽走,整个人就会往旁边倒。”
“这样的他,会在这种地方?”
“会喝醉了,躺在别人的店里,需要人接?”
她完全想象不出来。
可那串地址就在手机屏幕上,那个叫伊地知星歌的人的声音还在她脑子里响着,语气平稳,不像在骗人。
而且通讯录里打到她这儿——他手机里存着她的号码,这本身就已经够了。
素世把手机收进口袋,轻轻吸了一口气。
“但现在也只有去看看了吧。”
她迈下台阶。
鞋底踩在水泥台阶上,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显得比平时响。
现在的她还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就那样站在那里,看着他转身走了。后来也没有再联系。
现在她却正走下另一段楼梯,去接他。
素世走到最下面一级,门就在眼前。
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面上铺开一小片。她抬手,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两下。
门从里面拉开。
一个黄色头发的少女探出半个身子,看见素世,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她穿着浅色的居家围裙,头发有些乱,像刚在店里收拾完还没来得及整理。
“啊!你应该就是电话里那位长崎小姐吧!”
虹夏上下看了素世一眼,由衷地感叹了一句。
“好漂亮——啊,请快点进来吧!”
她往旁边让开,把门拉大了一些,朝里面比了比。
“斑先生还在里面。”
素世微微垂了一下眼,把外套领口拢了拢,迈步走进门。
暖光从头顶落下来,把她亚麻色的长发照出一层很淡的柔光。
店里的空气比外面暖很多,混着柠檬茶和烤曲奇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她说不清是酒还是别的什么的气息。
她快速扫了一眼店内。
几张圆桌,靠墙的沙发座,吧台后面亮着几盏小灯。
沙发那头的茶几上搁着一把旧吉他,琴弦松着,旁边是一只空杯子和一部手机。
沙发上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毯子,脸朝着靠背的方向,只能看到后脑勺和一小截黑发。
素世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很短的一瞬,然后收回来。
转向面前这个元气满满的少女,露出一个很标准的、恰到好处的笑。
“啊,没错是我喔~”
素世的声音比平时略轻,尾音微微上扬,带着那种练过很多遍的、让人觉得舒服的调子。
“真是辛苦你们了,都这么晚了还在麻烦你们。”
她把视线从沙发那边移开,落在虹夏脸上。
虹夏连忙摆手。
“没有没有,不麻烦的!倒是我该说抱歉,斑桑他、啊不对,斑先生他今晚喝了点酒,就……”
虹夏说到一半自己也觉得解释得有点乱,干脆不说了,只是搓了搓手。
“他就在那边,一直没醒。我带您过去?”
素世轻轻点了点头。
“好,麻烦你了。”
她跟着虹夏往里走,步子很稳,表情也没变。
走到沙发旁边的时候,她停下来,低头看着那个躺着的人。
毯子盖到胸口,黑发散在靠垫上,呼吸平缓,嘴唇抿着,眉心那点平时总微微蹙着的纹路松开了。
灯光从他侧脸打过去,在鼻梁和下颌线上投下很浅的影。
素世看着那张脸,有一瞬间的沉默。
和排练室里不一样。和楼梯间里也不一样。
这个人躺在那里,安静得像一件被人随手搁下的东西,没有平时那种让人说不清是安心还是紧张的存在感。
素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动了一下,但最后还是没有去碰他。
“他喝了多少?”
素世转过头问虹夏,语气还是那样温温的,带着一点关切的意味。
虹夏挠了挠脸颊。
“呃……严格来说不多……”
“就是,被加了点酒的柠檬茶。”
虹夏的表情有点心虚。
“然后他在台上弹了会儿吉他,唱了一首歌,之后就睡着了。”
素世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她的视线重新落回王文王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看向茶几上那把搁着的吉他。
琴弦上还留着被拨过的痕迹,几根弦没调回去,歪歪斜斜地横在琴颈上。
“那,我接他回去。”
素世开口,声音平稳,像在说一件已经想好了的事。
素世走到沙发前,微微弯下腰,看着王文王的脸。
王文王睡得很沉。
呼吸很轻,胸口一起一伏,毯子跟着轻轻晃动。
那张脸上没有平时那种懒散又带着距离感的平静,也没有之前在楼梯间里看她时那种让她说不清的认真。
“就只是睡着,什么防备都没有。”
素世看着,没出声,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
身后传来脚步声。
“你就是长崎素世了吧。”
素世直起身,转头。
星歌从吧台方向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水,金发扎得比刚才利落了些,脸上没多少表情,但眼神很直接。
她走到离素世两步远的地方站定,视线在素世脸上停了停,又快速地从她肩头扫到脚尖,像在确认什么。
素世听见声音,脸上的表情自然切换。
“啊~没错哦。”
她微微笑了一下,声音轻软,带着那种听过一次就会记住的温柔调子。
星歌“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她又看了素世一眼——这次看得比刚才久一点。
亚麻色的长发、颜色偏浅的眼睛、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弯下去的弧度。
还有站在沙发旁边时那种很自然的、不急着往前凑也不刻意退开的距离感。
“看起来像是个温柔体贴的类型。”
“虽然感觉她的表情有点假,但应该没问题。”
星歌在心里过了一遍。
刚才电话里她的声音也稳,问话的时候问到了点子上,没有多余的慌张。
“这样的人来接,应该没什么问题。”
“斑跟她走应该是没问题。”
星歌把这个判断收起来,把水杯搁到旁边的桌上,朝沙发抬了抬下巴。
“他睡得挺死的。叫了几次都没醒。”
素世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王文王,轻轻点头。
“嗯,我看到了。”
素世顿了顿,又转回来,看着星歌,语气很客气。
“今晚真是麻烦你们了。”
“他这个人平时不太会给人添麻烦,这次大概是……不太一样。”
星歌听着,抱起手臂。
“算不上添麻烦。”
“就是被菊里那家伙掺了酒,自己又跑台上唱了一首,唱完就倒了。”
素世听到“跑台上唱了一首”的时候,眼睫动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他唱歌了?”
“嗯。”星歌点头,没多解释,“唱得还挺认真的。”
素世没再接话。她侧过身,重新看向沙发上的人。
灯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半张脸隐在暗处,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映着一点点暖光,看不出在想什么。
星歌看着她侧脸的轮廓,看了一会儿,转身朝吧台后面走去。
“我去拿他的手机和吉他包。你稍等一下。”
素世轻声应了一句。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