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王摊在出租屋的床上。
背脊陷进床垫里,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轻轻托着,又像正慢慢沉下去。
被子没有叠,胡乱堆在床角。
枕头歪了,一角被他的后脑压得陷下去。
天花板还是那块天花板,在白天看有些发黄,靠窗的角落结着一小片浅灰色的水痕。
王文王睁着眼睛。
却不知道想要干什么。
窗帘没有拉严,几缕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斜长的白亮。
空气里浮着极细的灰尘,在光柱里慢慢旋转,上上下下,像一些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去的微粒。
他看着那些灰尘。
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乐队?
结束了。
他试着想一下那几个人的脸,爱音、灯、立希,还有素世……
可是那些画面还没聚起来,就像被风吹散了,只剩一些模糊的色块,和几句说到一半就断掉的话。
学校?
“不想去。”
没有为什么。
只是身体好像先于大脑做了决定。
闹钟响过,他把它按掉,翻身,继续躺着。一直躺到窗外的光从斜的变成直的,再变成现在这种闷闷的白。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等谁发条消息来?
等电话响?
等敲门声?
他想了想,觉得大概什么都不会等来。
王文王盯着天花板上那道水痕,看了很久。水痕的形状像一片被压扁的叶子,又像一张微微张开的嘴。
他的眼睛开始发涩。
不是想哭,是干,是太久没有真正合上。
从昨夜躺在床上到现在,他其实根本没有睡着过。
只是闭着眼睛,听窗外的车声由多变少,再由少变多,听巷子里野猫叫了几声,又听隔壁开门关门的声音。他一直醒着。
于是他眨了一下眼。
就在眼皮合上的那一瞬间——再睁开时,世界变了。
颜色变了。
整个房间被一层极淡的血色滤过。墙壁、被子、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甚至空气里那些细小的浮尘,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
他的瞳孔,在刚才那一次眨眼之后,变成了二勾玉的写轮眼。
两颗黑色的勾玉,安静地停在猩红的虹膜上,各据一侧,像两颗不会转动的暗星。
王文王没有动。
只是继续盯着天花板。
床边的手机屏幕黑着,轻轻震了一下,像条迟到的消息,又像一只被压住翅膀的蛾子,在桌面上挪了挪,又不动了。
他没有去拿。
视线仍在天花板上。
写轮眼缓慢地转动了一下,像是自己醒了过来,在空荡荡的房间里。
“什么都没有”
【斑小弟,看样子,这一阵不怎么好啊。】
系统的声音从半空中响起来。
和平常一样,带着点悠悠的调子,像是不经意地提一句,又像是已经看了他很久,终于找到个开口的机会。
王文王没有动。
依旧摊在床上,后背陷在床垫里,脑袋歪在枕头边上,眼睛睁着,看向天花板。
那层薄薄的血色还覆在视线里,像有人给他的世界轻轻罩了一层红玻璃纸。
蓝色光屏浮在床尾偏上的位置,荧光一闪一闪的,像黑夜里旷野上远远亮着的一盏灯。
“嗯。”
王文王应了一声。
声音很干,像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几乎听不出语调。
“学校没去。”
他又补了一句,像是在回答系统没问出口的话,又像只是把脑子里浮上来的念头随口丢出来。
系统没接话。
屏幕上的蓝色光芒轻轻敛了敛,又缓缓亮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它才开口,声音低了些:
【我给你请假了。】
【……要不起床吃点什么?你从天亮躺到现在,连水都没喝吧。】
王文王没回应。
他的视线从天花板慢慢移向窗帘,停在那一小片漏进来的光上。
“说的是呢。”
王文王说。
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说一件坏事。像在念一句已经反复练习过、终于能顺畅说出口的台词。
系统沉默了一下。
屏幕上的光不再闪了,只是安安静静地亮着。
王文王闭上眼。
再睁开时,房间里的红色褪去了一些,像潮水从沙滩上慢慢退远。
他的瞳孔恢复了平时那种懒散的黑色,二勾玉缩回深处,像从没出现过。
王文王张了张嘴。
“毕竟”
“总不能为了区区一个乐队就这样继续消沉下去吧。”
“这样可没有任何意义。”
“如果是谁”
“想看到我放弃,然后自暴自弃的丑陋样子。”
王文王停了一下。
呼吸很轻,节奏却慢慢稳下来,像在调整什么。
“抱歉。”
“我宇智波斑,可不会如你所愿。”
最后几个字从他唇间滑出来,语气不重,甚至有点懒,但落在地上的时候,像有什么东西跟着一起沉了下去,不再飘了。
系统浮在半空,蓝色荧光轻轻一闪。
像是听见了,又像只是翻了个身。
王文王没有看它。
他慢慢撑起身子,坐在床沿,赤脚踩在地板上。
凉意从脚底钻进来,顺着脚踝往上爬,倒让人清醒了几分。
“好饿。”
声音突然变得很日常,像刚才那段冷硬的话根本不属于他。
他从床头摸过发圈,草草把脑后的头发扎起来,额前碎发还乱糟糟地翘着。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灰蓝色的天光涌进来,把他整个人兜头罩住。
他看着外面那排旧电线杆,还有远处高架桥上流动的车灯,站了一会儿。
“系统。”
【嗯?】
“今天真是好天气呢。”
要不要……出去走走。
光屏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句话是真的,然后继续道:
【行】
【换个空气也好。】
王文王他的视线落在前方某个没有焦点的位置上,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去下北泽
系统停了一下。
它在后台快速地检索了一下数据库,掠过那些带着标记的地点,掠过那些和乐队相关的位置,然后它找到了——下北泽。
王文王拿起椅背上那件外套,往肩上一甩。
“要给你带点什么吗。”
系统沉默两秒,蓝光轻轻亮起来,声音里似乎多了点笑:
【带瓶汽水吧,冰的。要橘子味。】
那些街道他不太熟悉,那些店铺他也没有进去过,那些转角处没有他蹲下来擦拭过泪痕的位置。
虽然王文王不确定这不是一种逃避。
但看着那些街道依然干净、明亮,依然有风在转角处盘旋,依然有行人在傍晚时分流进各自的入口。
“真的很让人想要走出去看看呢。”
……下北泽。
王文王说出那个名字时,声音带着一种正在努力保持平稳的质地,像在小心地托着一枚玻璃制成的音符
——它知道那不是一个能解决一切问题的地方。
但知道那只是一个被临时清空的房间,灯光已经调暖,椅子已经摆正,只是窗外的风景换了。
【那边应该有家二手唱片店,挺大的。】
【反正呆在这里都快发霉了——!】
王文王沉默了一会儿。
他只是慢慢抬起头,目光落在光屏的边缘,落在那道温润的、正在持续亮着的蓝光上。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吉他包——也带上吗。
那道蓝光微微闪动了一下,像一枚被轻轻调松的弦,正在重新确认它的音高。
然后它的声音从屏幕边缘渗出来,比刚才更轻:【……你想带就带上吧。】
王文王慢慢站起身,走向墙角——那把深灰色的吉他包依然靠在那里,和几天前他放下它时保持着几乎相同的角度。
他在它面前站了一会儿,像在确认它的轮廓依然是他记忆中那样。
然后他弯下腰,把它背上了肩头。
拉链发出干燥的、像是很久没有被动过的细微声响。
他站在出租屋的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回头,像一枚已经落定了位置的音符,在持续地、极其轻微地颤动着。
门在他身后合拢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声,然后走廊里的脚步声朝着楼梯口的方向延伸出去,渐渐被室外涌进来的风所淹没。
电车的车厢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空旷而安静。
窗外的城市正以缓慢的速度向后退去——站台、电线杆、行道树、低矮的屋顶,像是正在被某种持续而均匀的力度翻动。
每一帧画面都在他视线边缘停留片刻之后便被替换成下一帧画面。
王文王坐在靠窗的位置,那把旧吉他包靠着腿边放着。
吉他包会在电车转弯时轻轻倾斜,像一枚已经习惯了被安置在特定位置的音符,不需要被特别注意,也知道自己应该如何保持平衡。
王文王的视线落在窗外,聚焦在窗外的景色上——那些后退的站台和建筑只是经过,像一行行正在被缓慢翻动退后的潮水。
午后的光线从玻璃外透进来,在他低垂的睫毛边缘投下一道细短的阴影,沿着眼睑的弧线延伸出去,在眼角处逐渐变淡。
手指搭在窗台边缘,指腹贴着冰凉的金属表面。
轻轻敲击,节奏不大,指尖抬起、落下,敲在窗台的金属边缘上,发出一声又一声短促而干净的声响。
风从电车半开的窗户缝隙里渗进来。
那阵风不大,带着城市街道特有的微凉,和铁轨附近残留的金属气息——它绕过他放在膝侧的手腕。
沿着小臂向上延伸,在他垂落的发丝边缘停留了片刻,然后轻轻拨动了那些黑色的发梢。
那缕发丝在风里晃了一下,像一枚正在被轻轻拨动的琴弦,发出一道安静的、只有风能听见的振动。
沿着电车的轨道朝着某个他看不见的方向传递过去,像带着什么东西去往了远方。
——也许是这几天他一直攥在手心里的那团倦意。
也许是那些在地砖缝隙间反复浮现的话语,也许是那些被他用衣角接住过的泪痕。
在那阵风的吹拂下逐渐变轻,像被缓缓稀释的墨迹,在窗外的云层中扩散成一片温润的灰色,不断向远方延伸。
“向着某个陌生的、尚未命名的方向铺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