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王追出后台出口,夜风裹着夏天的炎热扑面而来。
街道上的路灯已经亮了一排,暖黄色的光在地面投下一个接一个的圆形光斑。
王文王沿着素世可能跑的路线快步走着,经过便利店门口自动门叮咚响了一声。
经过那个他和爱音在河边的长椅,再往前是通往电车的路。
王文王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走廊里的画面。
素世崩溃的质问,立希冷漠的回答,乐奈歪着头不解的眼神。
还有那个在台下流着泪跑走的身影。祥子在台下哭了,素世为了祥子追出去。
而祥子又是他在便利店一起值夜班的人。
王文王嘴角抽搐了一下。
一个是乐队贝斯手,一个是便利店夜班同事。
每次在储物间交接班,祥子那份精确到标点符号的工作日志旁边,偶尔会夹着一张被撕掉的碎片。
那些碎片的笔迹和素世在排练笔记上写的和弦记号一模一样。
他早就该发现的。
这两个人之间隔着春日影,隔着一段他不知晓的过去,现在又隔着刚才舞台上那首即兴演奏。
现在一个在走廊里崩溃质问,一个咬着嘴唇听完整首歌然后哭着跑走。
而他被夹在中间——不,不是被夹在中间,是自己走进来的。
从他在便利店储物间把烫伤膏塞进祥子手心的那一刻起,从他在排练室里接过素世递来的咖啡那一刻起。
“他就已经站在了这道裂缝的正中间。”
“不知不觉间,就已经踏进麻烦里了呢。”
他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
自己已经站在了这段过去投下的阴影正中间。
“便利店储物间递烫伤膏也好,排练室里接咖啡也好。”
“替爱音追到河边擦眼泪也好。”
“被灯在天文馆里拉着看春季大三角也好。”
——“所有这些看似八竿子打不着的碎片,现在回头一看,竟拼成了一张完整的网。”
“而他就是那只自己撞进网里的飞蛾。”
他本可以只当个旁观者,只做便利店夜班和乐队排练之间那个沉默的吉他手。
不该管的事不管,不该问的事不问。
但有人在他面前烫伤了手指,有人在他面前跑出去,有人在他面前掉眼泪。
他没有一次袖手旁观过。
所以活该现在大半夜在街道上追人,活该被夹在两个别扭得要命的人中间。
“活该脑子里全是别人的烦恼。”
不过——“麻烦就麻烦吧。”
王文王把手插在口袋里,加快脚步,把这些念头统统抛到身后。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王文王沿着河边跑了几步,余光忽然捕捉到街对面电车站台上一个亚麻色头发的身影。
素世站在即将关门的电车车厢里,一只手扶着吊环,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她的头低着,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肩膀还在轻轻颤抖,显然还没有从刚才走廊里的崩溃中完全平复。
但电车启动的铃声响了。
“啧。”
王文王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短促的烦躁音节,然后拔腿就冲。
他穿过自动检票口时差点被闸门夹到背包带,三步并作两步跨上站台,在车门即将闭合的最后一秒侧身挤了进去。
车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气压声。
车厢里稀稀落落坐着几个晚归的上班族,有人抬头看了一眼这个气喘吁吁、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男生。
但随后又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素世站在车厢中部,听到动静抬起头,对上了王文王那双黑色的瞳孔。
“……你怎么上来的。”
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眼眶微红,但表情已经从崩溃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介于惊讶和疲惫之间的神色。
王文王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然后直起腰,把手插回口袋里,用平淡语气开口:
“当然是跑上来的啊。”
素世看着他额角还没擦干的汗,看着他校服袖口上被检票闸机夹出来的一道浅浅的折痕。
又把视线移开,重新看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她没有回答王文王的问题。
电车在夜色中平稳地向前行驶,车厢轻轻晃动着。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记得你家的方向不是这边。”
素世的声音还带着沙哑,但语气已经重新裹上了那层熟悉的、冷淡而疏离的外壳。
她没有看王文王,只是盯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玻璃上映出她红肿的眼眶和抿紧的嘴唇。
王文王靠在车厢门边的扶手上,听到这句话。
“我家的方向确实不是这边。”
“但你现在一个人坐在电车上,贝斯扔在走廊里,眼眶红得能当写轮眼。”
王文王:“我要是就这么让你一个人消失不见在夜晚中,回头立希问起来我怎么回答?”
王文王:“总不能说我找丢了吧…”
王文王靠在车门边的扶手上,左手的手指之间无意识地磨蹭着
“……毕竟这是我与她们之间的承诺。”
“不会丢下任何人。”
素世的手指在吊环上微微收紧,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王文王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素世微微颤抖的肩膀上。
“你也是这支乐队的一部分。”
“所以你可以对着我生闷气,可以继续不跟我说话。”
——“但我会跟到确保你安全为止。”
“我可不是多管闲事,因为这是我宇智波斑的承诺。”
“…所以,别让我食言。”
电车开始减速,广播里传来终点站站名。
王文王站在车门口,夜风从站台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头发乱糟糟地翘起来。
他看了一眼车厢里的电子钟——末班车时间已经过了,这趟之后不会再有电车。
他在这座城市住了这么久,末班时刻表倒背如流。
这意味着追着素世上了这趟车,就注定今晚回不了出租屋。
要么在街头漫无目的地晃荡到天亮,要么找个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门口蹲着,跟那些凌晨来买醒酒药的醉鬼当邻居。
“……得。”
“今晚得像个醉鬼一样在街头漫游咯。”
王文王在心里自嘲了一句,嘴角抽搐了一下。
不过他又想了想。
“还是认栽吧。”
——比起让素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末班电车上哭到终点站。
他宁可自己狼狈一点。
反正便利店夜班也不是没值过,通宵对他来说不算什么新鲜事。
倒是素世,这个平时总是端一副替所有人拉架劝和的人,现在眼眶红肿、声音沙哑。
连贝斯都扔在了走廊里,状态差得让他觉得只要一转身她就会碎掉。
帆布鞋踩在站台冰凉的地砖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素世站在他身后几步的地方,扶着吊环,怔怔地看着他踏出车厢的背影。
嘴唇微微张开,却没有发出声音。她以为他会犹豫的。
毕竟末班车已经没了,毕竟他住的方向完全相反,毕竟她从头到尾都没有给过他任何好脸色。
但他就是踏出去了,甚至连头都没有回一下,好像追着她上这趟车、陪她在深夜的街头流浪是什么理所当然的事。
王文王把手插回口袋里,朝站台出口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
转过身看着出现在车厢门外的素世,歪了歪头。
王文王:“你女子。”
素世:“……愣着干什么。”
“末班车已经没了,你总不能站在电车里过夜。”
“走吧,先找个地方过一夜吧。”
素世低下头,让刘海遮住自己又开始发红的眼眶…
素世站在车站出口的路边,抬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橙色的车灯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停在两人面前。
她拉开车门,侧头看了王文王一眼,语气还是那种冷淡的调子,但声音已经没有了之前在走廊里崩溃时的颤抖。
“……上车。”
“这个时间已经没有电车了,你总不能真的在街头晃到天亮。”
王文王站在出租车旁边,死鱼眼盯着车里那个正在跳动计价的电子表。
表情比刚才在舞台上面对Afterglow前辈们时还要紧绷。
他心里很清楚——“日本的出租车贵得离谱。”
起步价就够他在便利店买好几顿半价便当,跑一趟下来大概抵得上他整晚夜班的工资。
他辛辛苦苦在便利店站了一宿补货贴折扣标签,赚的那点钱,坐一趟出租车就全没了。
他的大脑开始自动换算:这段路程等于几罐咖啡,等于几碗速食咖喱,等于几个小时的夜班工时。
每一帧跳动的计价表都在王文王脑子里换算成一枚枚硬币哗啦啦掉进下水道。
素世看着他脸上那种极其复杂的、介于肉疼和认命之间的表情,微微眯起眼睛。
“……你到底上不上车。”
“车费我出,不用你操心。”
“你刚才追着我跑了大半个城市,连末班车都错过了,这点车费不算什么。”
“别在车门外面站着了,很冷。”
王文王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慷慨就义般的姿态弯腰钻进车厢,坐在素世旁边,把安全带拉过来扣好。
但他的死鱼眼还是不受控制地每隔几秒就瞟一眼计价表。
每跳一次,王文王的嘴角就抽搐一下。
素世转过头看向车窗外,嘴角那个惯常的弧度在玻璃反光里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
不是嘲笑,是某种更柔软的、被笨拙地触动之后才会有的弧度。
出租车停在一栋高档公寓楼前。
王文王透过车窗往上看了一眼——光是入口的装修。
就是他王文王的一辈子。
“不……可能是十辈子都不可能。”
他这辈子住过最好的地方是现在那个连厨房都转不开身的出租屋。
月租大概还抵不上这栋公寓一个月的管理费。
“……这地方,就算把我卖了也付不起一个月房租。”
王文王咽下一口口水,死鱼眼里浮现出一种极其真诚的、来自贫穷本能的退缩。
素世已经付完车费推开车门,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分明在说“你又来了”。
王文王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像是即将奔赴刑场般推开车门。
站在这栋闪闪发光的高档公寓楼前,抬头往上看。
楼层很高,他一下子没数过来。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误闯天家~”
素世推开公寓大厅的玻璃门,往前走了几步,发现身后的脚步声停了。
她回过头,看到王文王还站在门口那棵修剪得一丝不苟的松树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
死鱼眼正盯着大厅里那盏大得离谱的水晶吊灯,表情像是在评估自己如果进去会不会被管理费账单砸死。
“……你在干什么。”
“进来,我家在楼上。”
“电梯需要住户卡才能刷,你一个人站在大厅里也回不去。”
她抬起手,对着王文王轻轻招了招,动作不大,但手指在空中划出的弧度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
大厅暖金色的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轮廓勾勒得很柔和。
但那双刚哭过的眼睛还微微泛红,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既强势又脆弱。
王文王看看她,又看看那盏水晶吊灯,又看看自己脚上那双帆布鞋。
然后在心里把“丢人”和“丢下约定”这两个选项快速掂量了一下。
前者虽然丢人但后者绝对不行。
王文王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踏进大厅。
大理石地面倒映出他略显僵硬的步伐和素世站在电梯口等他的侧影。
他走到她旁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按了电梯按钮,然后重新把手插回去。
“……你家在几楼。电梯卡刷一下,别让我乱按。”
“我怕赔不起。”
素世的嘴角露出极淡极轻的弧度。
她从口袋里拿出住户卡,在感应器上滴了一声,按下楼层。
门打开的一瞬间,王文王站在玄关处,死鱼眼不由自主地睁大了半毫米。
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天际线,万家灯火在夜幕下铺成一片流动的光河。
远处跨江大桥的斜拉索被灯光勾勒出优美的弧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