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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排练结束的铃声响过很久了,王文王背着吉他盒,独自走出RiNG的大门。

夜风裹着初秋的凉意扑面而来,他把外套拉链往上拽了拽,朝出租屋的方向慢慢走去。

而爱音站在排练室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校服裙摆的边角……

她看着王文王背着吉他盒走向楼梯口的背影,看着他把手插在口袋里、头也不回地推开RiNG的玻璃门。

看着门外的夜色把他整个人吞成一个越来越小的暗色剪影。

“……斑同学。”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却小到连自己都听不清。

她想追上去,想像昨天那样不管不顾地跑出去然后被他在河边抓住手腕,想告诉他

“我不是真的讨厌你”。

想问他“你明天还会来吗”。

但她的脚像是被钉在了排练室的地板上,一步都迈不出去。

昨天在河边他松开她手腕时那种即将绷断的触感还残留在皮肤上……

灯站在爱音身后,怀里抱着那本星座图鉴。

她看看爱音攥紧门框的手指,又看看楼梯口那扇已经静止的玻璃门,踮了一下脚尖,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只是轻轻拉住爱音的袖口。

立希站在鼓架旁边,把鼓棒往军鼓上一搁,力道比平时大了不少。

脆响在空旷的排练室里弹了一下才散尽。

她从爱音身边走过,拉开排练室的门,对着走廊尽头那个即将消失在楼梯转角的身影望了一眼。

但她也没能发出声音。她咬了咬下唇,把排练室的门轻轻掩上……

爱音和灯站在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旁边,爱音手里攥着一罐草莓牛奶。

灯抱着那本不离身的星座图鉴,两人低声说着什么。

立希走过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爱音先抬起头,对她扯出一个不算灿烂但还算正常的笑容。

灯也跟着抬起头,眼睛还有点红,但神情比排练时平静了不少。

“这么晚了还不走?素世已经先回去了。”

立希把鼓棒袋换到另一边肩膀,看看爱音,又看看灯:

“灯,我送你回家。今天排练强度大,你早点休息。”

但灯没有动。

灯把星座图鉴抱在胸前,手指在封面边缘轻轻摩挲了好一会儿。

然后抬起头看着立希,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立希不太常见到的笃定。

“立希酱,谢谢你。但是……我还有点事要去办。”

立希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灯。

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事”“去哪里”“需不需要人陪”。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发现今天的灯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灯说“不想参加演唱会”的时候低着头发抖。

昨天灯说“想去追”的时候攥着她的袖口。

但此刻的灯站得端端正正,怀里抱着图鉴,眼神里没有害怕,也没有逃避。

只有一种安静的、她自己做的决定。

立希:“……现在去?”

高松灯:“嗯,现在去。”

立希沉默了几秒。

“注意安全。到了给我发消息。”

“不管多晚都要发。”

“还有——别在外面待太久,明天还要排练。”

“爱音,你跟她一起去吗。”

她转头看向爱音,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太容易察觉的拜托。

爱音把草莓牛奶往自动贩卖机上一搁,拍了拍胸脯:

“我陪她到车站!保证送到检票口!立希酱你就放心啦。”

立希点了下头,重新背起鼓棒袋,朝楼梯口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着灯,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放得很轻,但又很稳。

“灯,路上小心”

水族馆的企鹅展区前,一整面巨大的玻璃幕墙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

水下的灯光把深蓝色的水体照得通透澄澈,波纹的光影在三个人的脸上轻轻晃动。几只企鹅在水中穿梭。

黑白分明的身体在蓝色背景里划出流畅的弧线,时而俯冲,时而翻转,时而一个急刹车停在玻璃前面。

企鹅们歪着头好奇地打量着玻璃外面这些不会游泳的两脚兽。

爱音整张脸几乎贴在玻璃上,鼻尖压出了一个小小的白印。

看到企鹅从眼前嗖地窜过去,激动得直拍手:“灯你看你看!那只肚子圆滚滚的,它游起来好快!”

“刚才它还在地上摇摇晃晃走不稳,一到水里就跟装了马达一样!”

“诶诶这只朝我们游过来了——它是不是在看我?它一定是在看我!”

声音在空旷的水族馆大厅里回荡开来,惹得旁边几个参观者都笑着回头。

灯站在爱音旁边,手指轻轻触在冰凉的玻璃上。

她没有像爱音那样把脸贴上去,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眼睛跟着企鹅的轨迹慢慢移动。

当一只企鹅从她指尖正前方的水域滑过时,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极柔软的弧度。

然后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音量轻轻感叹道:

“好厉害。”

“它们在陆地上走路的样子笨笨的,但是一到水里就好像换了一个人。”

“翅膀在水里变成了翅膀,脚也变成了尾巴……好像是完全不同的动物。”

高松灯轻轻拉了一下爱音的袖子,指了指玻璃上倒映出的两个影子——她的、爱音的。

被水面波纹揉成一片模糊而温暖的轮廓。

一只企鹅游到爱音正前方的玻璃前,翻转身体露出白色的肚皮,划水的翅膀在水里划出一个漂亮的圆弧。

爱音看着那只企鹅在水里轻盈得像个音符,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在地上笨得要命,在水里比什么都快,这东西和自己俩还真有点像。”

手指轻轻按在那面冰凉的玻璃上。

企鹅还在水里自由自在地翻转,但她没有在看它们。

玻璃上倒映出爱音自己的脸,嘴角那个惯常的弧度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安静的。

卸下了所有表演之后才会露出的真实表情。

“斑同学,对不起……”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在这片空旷的水族馆里几乎被过滤器的水流声盖过

但却让高松灯停下了目光。

爱音没有回头,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张便利店的创可贴,继续说下去,语速很慢。

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拆开一个放了很久的包裹,一层一层地剥开那些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话。

“我其实是个逃兵。从英国逃回来的。”

“只待了不到一个月就订了回程的机票。”

“不是因为语言不通,不是因为学校不好——那些都只是借口。”

“真正的原因是我不敢,不敢一个人待在谁也不认识我的地方,不敢面对每天醒来都听不懂其他人说话的日子。”

“我不敢承认自己根本没有想象中那么厉害。”

“入学典礼之后我躲在宿舍哭了很久,然后爬起来订了机票。”

“所以昨天斑同学骂我‘觉得会失败所以连试都不试’的时候,我跑出去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被说中了。”

“斑同学说过的每一个字,都是我一直不敢面对的自己。”

我知道逃兵没有资格说‘想上台’,也没有资格说‘害怕失败’。

“但我还是想说——”

爱音终于转过头,用那双哭过又干了、现在又重新蓄满泪水的眼睛,她想起脑海中熟悉的背影”

爱音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这次,我不想再逃了。”

“我会回去,把那个三十天就放弃的自己留在英国。”

“然后在这里,跟大家一起,站上那个十分钟的舞台。”

“所以……不用再追我了。也不用再松开我的手。”

“我会自己走。我会跟你们一起走到最后。”

灯站在爱音旁边,手指还贴在冰凉的玻璃上。

企鹅从她眼前滑过,带起一串细密的气泡。她听着爱音说出“逃兵”那两个字,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然后她把手从玻璃上收回来,转过身,正对着爱音。

爱音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嘴唇还在微微发抖,刚才那番话几乎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灯没有说“没关系”,没有说“我理解”,而是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握住了爱音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

爱音的手指很凉,微微发着抖,和昨天灯自己的手一模一样。

“爱音酱不是逃兵。”

灯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但她把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用力。

像是在用这些字把爱音刚才那些自我否定的话一个一个擦掉。

“从英国回来不是逃。发现自己坚持不下去了。”

“及时回头不是逃。”

“能承认自己害怕了,能说出这些话——这比硬撑着待在不想待的地方更需要勇气。”

“所以爱音酱不是逃兵。”

“而且,你说你想跟大家一起站上那个十分钟的舞台。”

“这句话,不是逃兵能说出来的。是一个正在重新出发的人说出来的。”

她停了一下,把爱音的手轻轻拉起来,放在那面冰凉的玻璃上。

——玻璃上倒映出两个影子,她的和爱音的,被水面波纹揉成一片模糊而温暖的轮廓。

“昨天我也说了,我说想组一辈子的乐队。”

“那也是我最害怕说出口的话,因为一旦说出来就会被否认。”

“但说出来之后,我发现害怕的东西并没有消失。”

“只是有勇气和它站在一起了。”

“爱音酱也是。”

“害怕的事可能不会消失,但从今天开始,我们一起和它们站在一起。”

“逃兵也好,胆小鬼也好——我们都是。”

“但我们是想要站上舞台的逃兵和胆小鬼。”

“所以明天排练,我们一起弹。”

“切音也好,c和弦也好,弹错了也没关系。”

“立希会默默地看着,前辈会说‘搞笑至极’,素世在旁边端着红茶看着”

“——然后我们再来一遍。”

“一直弹到能在台上站得稳为止。”

她把手从玻璃上收回来,重新握紧爱音的手指,轻轻弯起嘴角。

不是那种灿烂的笑,是那种眼泪还没干、嘴角还在微微发抖、但已经不再退缩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