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上午,爱音背着吉他包,慢吞吞地走上通往教室的楼梯。
她的脚步比平时沉了不少,每上一个台阶都要停个半拍,像是脚踝上绑了看不见的沙袋。
“……演唱会该怎么办好呢。”
她把吉他包的背带往上拽了拽,声音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转了一圈又回到自己耳朵里。
“Afterglow,听起来好恐怖的啊。那可是Afterglow啊。”
“以前辈们那种气场,往台上一站什么都不用说就能让全场安静下来。”
“我们这种刚凑齐不到一年的乐队,真的能跟她们站在同一个舞台上吗?”
她数着台阶往上走,数到第七级又停下来。
“要不……还是不参加好了。”
就说我们还没准备好,反正店长说还有别的乐队在候补。
十分钟两首歌,我连其中一首的切音都弹不稳,到时候在台上手一滑,立希的鼓点追着我满场跑。
偷摸零酱的高音被我带偏,素世的贝斯还要分心替我补位。
斑同学在旁边看着我出丑——”
“千早爱音。”
她自己的声音忽然在楼梯间里响了一下,把她自己吓了一跳。
她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双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拍得有点用力,左右两边各留下一个浅浅的红印。
“不行不行,不能这么想。昨天是你自己说的‘主音部分不会拖后腿’。
斑同学还为了你说了‘别辜负她’这种话。
你现在说不参加,怎么对得起偷摸零昨天那句‘台词我都背好了’?
怎么对得起立希把斑同学推出来给你当私教?”
她深吸一口气,把吉他包往上提了提,迈上最后一级台阶,推开了教室的门。
门从外面被轻轻拉开了。
结果高松灯站在门后,双手交握在身前,琥珀色的眼睛对上爱音的视线。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拉住爱音的袖子,把她从教室门口带了出来,沿着走廊走到拐角处。
爱音被灯拉着袖子,脚步踉跄了一下,吉他包从肩上滑下来半截,她赶紧用手肘顶住。
她正想问怎么了,却发现灯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天冷的那种抖,是那种把什么东西憋在胸口憋了太久、终于在开口前控制不住的颤抖。
“爱音酱。”
灯的声音很小,小到走廊尽头的日光灯嗡嗡声都能盖过它。
但在这片安静的角落里,每一个音节都清清楚楚地落在爱音耳朵里。
“我不想参加演唱会。”
灯抬起头,看着爱音,眼眶没有红,但那双眼睛里翻涌着一种比泪光更复杂的东西。
“不是因为紧张,也不是因为唱不好。只是我害怕。”
“我害怕那两首歌的十分钟,会让我们失去比十分钟更多的东西……”
“现在乐队这个状态,对我来说已经是最珍贵的了。”
但如果上了那个舞台,万一弹错了,万一被比较,万一失败了
——“我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高松灯把手收回来,重新交叠在身前,低头看着自己。
“所以我想……”
“与其冒着失去现在的风险去追求一个可能更好也可能更坏的舞台。”
“我宁愿就停在现在。对不起。”
下午的RiNG咖啡厅里……
素世、立希已经坐在靠窗的卡座上等着了。
王文王坐在立希旁边,手里端着一杯热美式。
爱音推开咖啡厅的门,脚步比平时慢了不少。
她身后跟着灯,灯的手轻轻攥着她的袖子,低着头,像一只跟着母鸭过马路的小鸭子。
两人走到卡座前面站定,爱音深吸一口气,双手在身前交握,手指不自觉地绞着校服裙摆的边角。
她用比平时小了好几号的音量开口了。
“我们两个刚才在走廊商量了一下,觉得……”
“演唱会还是不要参加了。”
“不是不想上台哦!是觉得现在参加会不会太早了点。”
“万一弹错了、唱错了,在那种级别的舞台上出错的话会给主办方添麻烦的。”
所以我们就想,也许等我们再练好一点,“下次有机会再参加也不迟……”
说到后面她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在背一篇提前打好草稿的发言,说完之后她抿紧嘴唇。
爱音低下头,不敢看对面立希和王文王的表情。
高松灯站在爱音旁边,也微微欠身,补了一句几乎被咖啡厅背景音乐盖过去的话:
“……对不起。”
立希坐在卡座外侧,爱音那番话说到一半的时候,她的手指就已经捏住了校服裙摆的边缘。
等灯那句“对不起”轻飘飘地落下来,她的手指攥得更紧了,指关节微微泛白。
她张了张嘴,第一个音节已经滚到了舌尖上,然后她对上了灯的眼睛。
灯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双手攥着爱音的袖子,整个人像一只察觉到风雨欲来、却不知道往哪里躲的小动物。
立希那口已经顶到喉咙的气,在看到她这副样子的瞬间,被自己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把原本准备好的那句“你在开什么玩笑”从舌尖上扯下来,换了一句连音量都降了好几个档的话:
“偷摸零…”
灯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攥着爱音袖子的手指收得更紧了。
她没有抬头,声音小得像是从喉咙深处直接飘散在空气里,但在这片沉默中,每个人都听到了:
“……我不想要唱。”
“我知道这样很任性。”
“但是……我真的很害怕。”
立希看着灯微微颤抖的发梢,沉默了一会儿。
立希:“……我会和店长说…”
“说个屁——!!”
王文王的声音横插进来,像一把锋利的刀刃,锋利又刺耳。
足够把立希没说完的话连同她刚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一起砸回嗓子眼里。
他把热美式往桌上重重一搁。
杯子里的咖啡溅出来几滴,落在木质桌面上,深褐色的液体在灯光下反着冷光。
咖啡厅里其他几个人的目光全被拽了过去。
王文王从卡座上站起来,椅子腿在瓷砖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而刺耳的尖叫。
他平时那种慵懒的、不紧不慢的死鱼眼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压到极低的、正在燃烧的
“怒意。”
——不是失控的暴怒,是愤怒到极致反而被压缩成冷静的怒,比任何吼叫都更让人感觉到后背发凉。
“高松灯。”
他连名带姓地叫了她的名字,语气和叫便利店里犯事的酒鬼时一样冷硬。
他绕过桌子,走到灯和爱音面前,低头看着灯攥在爱音袖子上微微发抖的手指。
又看着爱音那张写满了心虚和犹豫的脸。
王文王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短促的冷哼——嘲讽。
而且还那种是气到极点反而笑出来的那种声音。
“你们两个,昨天还跟我说舞台还有一段时间所以不要紧,今天就反悔。”
“我对此无所谓。”
“毕竟这是你们自己的意愿。”
“但………”
“反悔的原因不是不想唱,而是因为觉得会失败所以不如不试。”
“而在害怕搞砸了……”
“然后失去现在的东西?”
“所以就可以连试都不试,就直接”
“——放弃?”
“这些都是你们认为从‘不确定’里拼出来的,是坐在原地等来的。”
王文王停下来,闭了一下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语气里的怒意收敛了一点,但分量没有减轻半分。
他看着爱音,又看着灯,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说道:
“失败?”
“又是因为觉得自己会失败。”
“所以决定什么也不做是吗?”
“搞笑至极”
王文王的眉头紧锁,那双漆黑的瞳孔里映射出了名为愤怒的情绪。
爱音的肩膀在王文王说到“搞笑至极”时猛地颤了一下。
她咬紧下唇,手指攥着校服裙摆攥得指节发白,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但她拼命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斑同学根本就不懂!!”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这几句话。
她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后的椅子,发出了碰撞声。
然后她转过身,推开咖啡厅的门,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门板弹回来撞上缓冲垫,发出一声闷闷的响。
王文王静静地看着爱音逃跑,那张宇智波斑的脸上被长长的头发遮掩住了左脸。
“让人看不出他的想法。”
他平静把手插回口袋里,转头对立希说。
“店长那边暂时不用回话。”
“最终决定等排练结束再说。现在先给她们十分钟冷静一下。”
“你们几个先排练着。”
“不管上不上台,曲子继续练,练到能上台为止。”
立希还站在吧台旁边,手维持着刚才准备起身找凛凛子的姿势,整个人像是被王文王那一声“说个屁”钉在了原地。
她看着王文王走出卡座,看着他站到灯和爱音面前,听着他用那种她从来没听过的冷硬语气把每一句话砸在地上。
每砸一句,她的眼睛就睁大一分。
不是因为被抢先了。
是因为这些话……
“每一句都是她自己内心里想要说的。”
从刚才爱音低着头说出“演唱会还是不要参加了”那一刻起。
这些字眼就已经堵在她喉咙里了——怕搞砸就不试了?
王文王:你们以为现在的乐队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立希:“害怕失去就抓得更紧啊——!!!”
她本应该第一个说出这些话,她才是立希,是那个在所有人犹豫不决时第一个敲下预备拍的人。
但她看到灯攥着爱音袖子的手指在发抖,看到灯说“我害怕”时睫毛低垂的弧度。
就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她宁愿自己去跟店长低头,也不想逼灯做任何她不愿意做的事。
然后这个半路加入的前辈,这个平时总用死鱼眼看人、吃芭菲都要嫌甜腻的人。
把她的台词全部抢走了。
用比她更凶的语气,比她更不讲情面的方式,把灯和爱音骂得肩膀都在抖。
“……嘁。”
她从鼻子里挤出一声极轻的气音,把脸转向吧台内侧。
手指在吧台边缘用力按了一下,指关节微微泛白。
立希看着他站起来,用那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语气交代完排练安排。
然后她皱起眉头,在他转身之前开口叫住了他。
“你干什么去。”
王文王停下脚步。
但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过脸,长长的刘海遮住了左脸,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咖啡厅暖黄色的灯光在他侧脸的轮廓上投下一道模糊的阴影,嘴角似乎是平的。
又似乎带着某种极淡的、旁人无法解读的弧度。
“那……当然是去修正她啊。”
他的语气和刚才说“搞笑至极”时判若两人。
说完他把手插回口袋里,推开咖啡厅的门,门外的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咖啡厅里所有人的视线。
立希看着王文王离去的身影只觉得内心烦躁。
然后她转拿起自己那杯冰水灌了一大口,冰得太阳穴隐隐作痛,但正好让她冷静了下来。
她放下杯子,走到高松灯的旁边。
“偷摸零…”
她的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带着棱角的平稳,但在说到“灯”字时轻了半个音。
立希只是站在那里,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压下所有平时用来掩饰情绪的棱角。
“灯,我不逼你们。你们如果不想上,我也没办法了。”
“你们不想上,我会去跟店长说。”
但马达拉刚才有句话说对了——现在的乐队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我们一起拼出来的。
“我们一定会去演唱会的”
“不管做什么决定,这个都不会变。”
“……立希酱。”
灯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泪光还在打转,但声音还在颤抖着。
立希:“店长那边缓一缓可以。但排练不能拖。”
“你和爱音今天情绪不稳定,先练b段磨合吧。”
“灯,去排练室把话筒架好。素世,麻烦你把贝斯接上。我们先把春日影的副歌部分过几遍。”
王文王推开咖啡厅的门,傍晚的街道上人来人往。
爱音背着吉他包的身影已经在街角拐了个弯,消失在通往车站方向的坡道上。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开始全力追赶。不是狂奔,是那种步伐很大、速度很快但呼吸不乱的长跑。
像他在便利店夜班和排练之间赶末班车时一样,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目光始终锁定前方那个越来越近的粉色小点。
河边的步道上没什么人,夕阳把水面染成一片碎金。
爱音听到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没有回头。
她低着头,肩膀缩着,背着那把对她来说不算轻的吉他,每一步都踩得很用力,像是在跟脚下的地面赌气。
她跑得不够快——背着吉他根本跑不快,但她也不想停下来。
因为她知道追上来的是谁。
她不想被他看到自己哭花的脸,不想听他再用那种冷硬的语气说“搞笑至极”。
更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现在这副狼狈的样子。
她宁愿一直跑下去,跑到听不到任何人的声音为止。
但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近到她甚至能听到他换气时极轻微的呼吸声。
她的眼泪又不争气地涌了上来,视线模糊成一片,脚下被凸起的石板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好几步,差点跪在地上。
她勉强稳住身体,膝盖磨破了一点皮,吉他包的背带从肩上滑下来挂在手肘上。
她顾不上疼,只是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爱音顽强的站起身继续的奔跑着。
但你王文王可不是什么瘦弱小男孩。
他三步并作两步,伸出手,手指握住了爱音的手腕。
力道重的像老虎钳,足够稳,足够让她永远都挣不开。
爱音被这股力道拽得整个人转了过来。她终于被迫停下了脚步。
爱音胸口剧烈起伏着,刘海凌乱地贴在额头上。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把衣领洇湿了一小片。
她抬起另一只手想掰开他的手指,掰了两下没掰动。
然后她用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瞪着王文王,用尽全身力气喊了出来。
“放开我!我最讨厌斑同学了!!”
“斑同学根本就什么都不懂!就只会数落我——!”
王文王安静的站在原地。
平静到和傍晚的河风融在一起,几乎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握着爱音手腕的手指没有收紧,也没有松开,只是维持着那个不让她摔倒也不让她逃开的力道。
被刘海遮住的左脸隐在阴影里,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嘴角既没有动作。
也没有下垂,只是维持着惯常那种淡淡的弧度。
他看着爱音哭花的脸上那双通红的眼睛,看着她在喊出“最讨厌”之后仍然安静的站在那里。
他沉默的看着爱音抽泣得更厉害的样子。
然后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用另一只手把被风吹乱的刘海往后拨了一下,露出整张脸。
表情没有自己想象中的愤怒,受伤,没有那些她预想中的冷硬和不耐烦。
反而带着某种极淡的释然的东西。
王文王:“能说出来,就好。”
“比憋在心里强。”
“你说我什么都不懂”
“——或许真的是这样吧。”
王文王看着爱音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看着自己握在她手腕上的手指。
王文王选择了沉默的松开握住她的手。
一如那即将像是要绷断的琴弦一样。
即将分崩离析…
他的肩膀微微往下沉了一点——那是她在便利店夜班间隙、累到极点时才会看到的弧度。
他没有看她,只是看着远处河面上被夕阳染成碎金的波纹,然后继续说下去:
“我不懂你为什么这么害怕,不懂你明明练到凌晨却还说自己是散沙。”
“不懂你怎么能在逃跑的时候还背着吉他——这玩意儿不轻。”
“你跑了好几公里,都没把它扔在路边。”
王文王顿了一下,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他抬起手,手指极轻极轻地触上爱音的眼角,用指腹擦去那些还在不断往外溢的泪水。
带着吉他钢弦磨出来的薄茧,动作却轻得像在擦拭一把很久没用的琴弦上的灰。
“别哭了。”
王文王不知道这算不算他这辈子说过的最温柔的话。
——因为他大概这辈子也说不出第二次了。
“但你不是散沙,你从来都不是。”
你是背着吉他跑了这么远都不肯松手的人。
“是明明害怕到发抖却还在说‘想和偷摸零一起上台’的人。”
“你……”
“真的已经很努力了呢。”
“千早爱音”
爱音站在那里,河风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吹干了她眼角还在不断往外溢的泪水。
却吹不散王文王刚才那句话落在她心上的重量。
“千早爱音。”
他叫了她的全名。
不是“喂”,不是“那个吉他手”,不是平时那种慵懒的、随意的“爱音”。
是完完整整的“千早爱音”。
像一个和弦终于找到了它最该在的位置,精准地落在她的名字上。
她忽然发现,从认识斑同学到现在,他大概是第一次叫她的全名。
而她也是第一次听到,有人用这样平淡的语气,把她的名字念得这么重。
王文王看着爱音攥紧自己袖口的手指,看着她仰起头努力扯出笑容却还在不断往下淌泪的脸。
然后他也笑了——嘴角往上弯起的弧度极轻极浅,却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苦涩。
不是宇智波斑那种睥睨天下的笑,不是便利店夜班间隙偷闲看手机时那种懒散的笑。
而是一个知道自己说了太多、插手了太多、差点替别人做了决定的人。
在最后关头把选择权还回去时的、带着歉意的微笑。
“我不该替你决定你的想法。”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和他平时在排练室里说“再来一遍”时判若两人。
他抬起另一只手,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轻轻覆在爱音攥着自己袖口的手背上,拍了一下,然后松开。
“你是千早爱音。不该是被任何人束缚住的爱音。”
“不该是被我的话说得哑口无言然后勉强自己去上台的爱音。”
“所以——用你自己的意志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想唱就唱,不想唱就不唱。”
“不管结果是什么,请你永远不要放弃。”
“因为”
“你的背后还有排练室的大家在呢。”
王文王说完这些话,把手从她手背上轻轻抽了回去。
动作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然后他往后退了半步,转过身,把背影留给了她。
那个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肩膀微微往下沉着——和无数次在便利店夜班的弧度一模一样,累到极点,却还在硬撑。
爱音站在原地,看着王文王转过身去的背影,看着他把手插回口袋里,看着他迈开步子朝排练室的方向慢慢走去。
他的步伐和平时一样稳,肩膀的弧度也和平时一样带着点慵懒的疲惫感,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但爱音心底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异样感——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指缝间溜走。
抓不住,也喊不回来。
不是吉他,不是排练,不是演唱会,是比这些都更重要的、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她往前追了两步。
不,不是追——是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迈出去的脚步。
“……斑…同学。”
她的声音还有点哑,但已经不再颤抖。王文王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爱音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很多话。
想说“我不是真的讨厌你”,想说“你说你不是散沙的时候我差点哭得更大声”。
想说“你叫我的名字的时候声音比任何时候都温柔”。
但这些话全部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清脆悦耳的门铃声响起……”
王文王推开RiNG咖啡厅的门,门上的风铃发出一声极清脆的响。
暖黄色的灯光和咖啡豆的焦香扑面而来。
靠窗的卡座上,立希一个人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两杯咖啡,一杯是她自己的,另一杯王文王还没有喝完的。
“反正都已经凉透了。”
立希低着头,手指在杯沿上无意识地转着圈,不知道她在想着什么……
听到风铃响了,抬起头,对上王文王的视线。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王文王身后没有人——没有爱音。
——她的肩膀又往下沉了几分。
“……爱音呢。”
立希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没有质问,只有疲惫和某种她已经懒得再掩饰的担忧。
“你没把她带回来?”
王文王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卡座旁边,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上化开。
然后他把杯子放下来,在立希对面坐下。
“她回去了,你不用担心。”
立希闭上眼睛,靠在卡座的椅背上,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憋了很久才吐出来的叹息。
然后睁开眼,目光在王文王身上上上下下地扫了一遍,眉头重新皱起来。
“你的表情,跟刚打完一场败仗似的。跟她说了什么。”
王文王把玩着手里的咖啡杯,玻璃杯上凝着凉透的水珠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滑。
他没有看立希,只是看着杯子里深褐色的液面上倒映着的自己模糊的脸。
“……说了该说的话。她问自己是不是散沙,我说不是。”
“她说害怕,我就告诉她……”
“怕,也要自己选。”
他把杯子放下来,嘴角那个苦涩的弧度还没有完全消散。
“立希,我是不是管得太多了……”
立希望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咖啡杯放在桌上,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
“你现在才问这个?从你第一天进排练室开始,你就没少管过。”
教爱音的切音,听灯的副歌,连我的鼓点你都敢指手画脚。
现在你跟我说你觉得管太多了?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语气忽然放轻了。
“不过要不是你管这么多,这个乐队可能早散了。”
她别过脸,端起自己那杯冰水喝了一口,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音量补了一句,
“……但管得挺好的。”
立希:还有——你刚才说陪她们练通宵,你自己夜班怎么办,打算翘班吗?
她皱起眉头,语气又变回了那个熟悉的、对谁都一视同仁的严厉鼓手。
“无所谓。”
王文王没有回头,只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瞥了一眼屏幕。
手机的联系人里,丰川祥子在三分钟前发了一条消息:
“今晚夜班我替你值。下次提前说。”
连标点符号都是她一贯公事公办的风格,末尾却多了一个句号——她平时发工作消息从来不加句号。
王文王把手机屏幕按灭,重新塞回口袋,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晚便利店关东煮的汤底该换了。
“便利店那边,就算我不去,也会有人帮我处理好的。”
王文王把自己那杯凉透的咖啡一饮而尽,站起来,把空杯子放在桌上。
“走吧,去排练室。”
在演唱会之前,把曲子的鼓点再过几遍,副歌部分收一点,给灯留点换气的空间。
立希拿起鼓棒袋站起来,走在前面。推开咖啡厅通往排练室的门时,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爱音的事,谢了。”
她没等他回答,径直走进了排练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