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角初华把手帕放在座椅扶手的杯托边上,手指却没有立刻收回去。
她的指尖还轻轻按在手帕的边缘,那块浅灰色的棉布在展厅幽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清颜色。
“但她不需要看清。”
她的手指记得这种触感——洗过很多次之后才会有的、旧棉布特有的柔软。
她的嗅觉也记得这种气味——不是洗衣液的香精味,是更干净的、更接近皮肤本身的气息。
“那是祥子的味道。”
“她不会认错。”
在这个世界上,她最不可能认错的就是这个。
三角初华的手指微微收紧,手帕的边缘被她攥出了一道极细的褶皱。
穹顶上春季星空正在缓缓旋转,解说员用温和的语调介绍着大角星的光谱类型,展厅里几十个人仰头看着同一片人造星空。
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一个戴鸭舌帽和墨镜的金发女子正在用全部的自制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
她的视线透过墨镜,落在王文王的侧脸上。
这个男人是谁?他的手帕是祥子的,洗过的、贴身携带的、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口袋里的手帕。
祥子不会把自己的私人物品随便给别人。
那个连对认识了多年的人都要保持距离的祥子,那个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会轻易示弱的saki。
那个不管多累都不肯多说半个字的祥子。
她把贴身手帕给了一个男人。
他出汗了,用祥子的手帕擦汗。
手帕上的汗渍是新的,边缘泛白,是干透之后留下的盐分痕迹。祥子的手帕被别人的汗水浸透了。
然后被叠好放进口袋里,被带到天文馆,被带来看她最喜欢的星空。
为什么是他?
他是什么人?
“祥子从来没有跟她提过这个人。”
她和祥子之间有过那么多年的时光,那么久都没有联系过她,现在就连见面都很少了。
但这个陌生人,却能把祥子身上的气息塞在口袋里,带着它走过闹市和车站。
像带着一颗很小却滚烫的、正在持续燃烧的恒星。
三角初华把手从手帕上收回来,放回自己膝盖上。
她的手指很稳,没有丝毫颤抖。帽檐和墨镜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
穹顶上的星光投影在她的墨镜镜片上,映出一片旋转的、璀璨的、冷得让人心颤的银河。
她把视线从王文王身上移开,重新看向穹顶。
解说员正在介绍春季大三角的最后一颗星。
她的嘴唇轻轻抿着,没有说话,没有提问,没有做任何会引起旁人注意的动作。
犹豫了几秒。
她拿起了放在座椅扶手杯托边上那块浅灰色的手帕。
“那个……”
她侧过身,声音压得很低,刚好能被旁边的人听到但不至于打扰到其他观众。
帽檐和墨镜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她的表情在幽暗的光线里完全无法辨认。
她把手帕递到王文王面前,手指捏着手帕的边角,动作很轻,像是怕弄掉什么一样。
“你刚才摆弄座椅的时候,这个从口袋里掉出来了。”
“我帮你捡起来了。”
王文王的视线从穹顶移到她手上,然后他认出了那块手帕——浅灰色棉布,边缘有白色绣线。
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口袋,空的。
大概是刚才跟座椅拨片搏斗的时候从口袋里滑出去的。
“……多谢。”
王文王伸手接过手帕,指尖碰到棉布的瞬间,感觉到布料上还残留着一点不属于他体温的微凉
——大概是展厅冷气太足,手帕在她手里放了一会儿就被吹凉了。
他把手帕叠好,放回口袋,重新看向穹顶。
动作很自然,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
三角初华看着他若无其事地把手帕收好,墨镜后面的眼睛在他侧脸上停留了片刻。
他没有解释这块手帕是谁的,也没有对手帕上那股不属于他的气味做出任何反应。
他收下手帕的动作自然到像是在收一件本来就属于他的东西。
她收回视线,把帽檐又往下压了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重新看向穹顶上那片还在缓缓旋转的星星。
解说员正在介绍下一个星座,她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有说。
王文王把手帕塞进口袋,手指触到棉布的一瞬间,脑子里某个被他强行关闭的开关又“啪”地一声弹开了。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穹顶上缓缓旋转的春季星空,解说员正在用温和的语调介绍大角星距离地球多少光年。
但他的大脑完全没有在处理这些信息。
“md!什么时候我把这东西带在身上了”
“也许……是昨天晚上收拾衣物的时候不小心收进去的吧。”
“但这也太不小心了!!”
“还让陌生人来提醒自己,太羞耻了吧!”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因为这块手帕而产生一系列让他事后想把自己埋进便利店后巷垃圾桶里的反应了。
王文王把手肘撑在扶手上,用手指按住太阳穴,用力揉了揉。
……我到底在干什么。
他在心里做好了决定,然后重新睁开眼睛,看向穹顶。
解说员已经讲到了五帝座一。
他错过了整个春季大三角的介绍。不过没关系,反正他也听不懂。
他的左手插在口袋里,指尖无意识地碰了一下那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
然后他飞快地把手抽出来,双手交叉枕在脑后。
这个姿势维持了大概十分钟,直到节目结束。
三角初华把帽檐又往下压了压,确认墨镜稳稳当当地架在鼻梁上,然后微微侧过头,用余光观察着旁边这个男生。
她做得很隐蔽——作为当红偶像。
她在公共场合偷偷观察别人而不被发现的技能已经练得炉火纯青。
她的脸正对着穹顶,看起来和所有专注看星星的观众没有任何区别。
但墨镜后面那双眼睛,正透过深色镜片的边缘,一清二楚地落在王文王身上。
三角初华端起座椅扶手上的饮料喝了一口。
吸管在杯盖上轻轻碰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她见过的男人不少——综艺节目上假装绅士的男主持,演唱会后台毕恭毕敬的工作人员。
粉丝见面会上紧张得说不出话的男高中生。
但她是第一次见到一个男人,对着口袋里一块手帕,每隔几分钟就要碰一下确认它还在不在。
是因为手帕本身,还是因为留下那个气味的人?
那个S.t.,能拥有这块手帕,能让这个男生在公共场合反复确认手帕还在不在的那个S.t.,
是不是她知道的那个S.t.。
解说员的声音在穹顶下回荡,春季星空特别节目进入了最后一个章节。
三角初华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穹顶,脸上的表情被墨镜和帽檐遮得密不透风。
但她握住饮料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点,纸杯在她手里发出极细微的窸窣声,然后又被她轻轻松开。
节目结束的字幕在穹顶上缓缓淡去,展厅里的灯光逐渐亮起来,像一场缓慢的人造黎明。
周围的观众陆陆续续站起来,座椅的金属扶手发出此起彼伏的轻微碰撞声。
灯从座椅上坐直身体,把膝盖上的星座图鉴合起来抱在胸前。
她的眼睛还亮亮的,像是在穹顶的星光里浸泡了整整四十分钟之后,那些光还没有来得及消散。
王文王也从座椅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而有些发僵的肩膀。
他的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顺手摸了一下口袋外面,确认那块手帕还在里面安安稳稳地待着。
王文王:“嗯。大角星是红巨星,表面温度比角宿一低,颜色偏暖。”
灯把图鉴抱好,从座椅上站起来,走到王文王旁边。
她仰头看了一眼穹顶上最后几颗还没熄灭的投影星星,然后转头对王文王笑了一下,脚尖微微踮起来一点。
“斑同学,出口在这边。”
出去的时候大厅那边有个纪念品商店,里面有春季星空的明信片套装。
“我想买一套,可以顺便过去看看吗?”
王文王跟在她身后,穿过散场的人群往出口走。
那个戴鸭舌帽和墨镜的金发女子已经不见了,大概是散场时混在人群里先走了。
他也没有在意。
两人走出展厅,穿过大厅,在纪念品商店里买了春季星空的明信片套装。
然后推开天文馆的玻璃门,走到中午正火热的阳光里。
阳光很暖,和展厅里那股空调的凉意形成了舒服的温差。
灯走在他旁边,把明信片套装小心地放进挎包里,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
“斑同学,今天……谢谢你陪我。”
“下次如果有夏季星空的特别节目,我们还可以一起来吗?”
她没有等王文王回答,又加了一句。
“下次我会提前买好票,这样我们可以选挨在一起的座位。”
“今天那个椅背好像很难调,斑同学弄了好一会儿才调好。”
她说着抿嘴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透明。
“那个椅背好像很难调,斑同学弄了好一会儿才调好。”
王文王正要插进口袋里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自己摆弄座椅的那番挣扎好像全部被这小闭灯看见了……
王文王把手放到后脑勺上,抓了抓头发,嘴角不自觉地扯出一个尴尬的弧度。
那个弧度很小,但和他在排练室里被爱音拆穿“错的挺不错,给我重新练过吧”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一种被当场抓获之后无处遁形的窘迫。
“……那椅子设计不合理。
拨片要往下按的同时往后靠,正常人都得多试几次。
他试图辩解,但说到后半句声音明显比前半句低了半个调。
因为他心里很清楚,他试了三次都没成功,最后是靠一个戴墨镜的陌生人指点才搞定的。
而灯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把他失败的三次尝试全部看在了眼里。
灯仰头看着他,眼睛弯起来的弧度比刚才又大了一点。
她把图鉴抱在胸前,脚尖轻轻踮了一下。
“下一次……”
“就让我来帮斑同学来调整座椅吧。”
高松灯的语气没有调侃,没有取笑。
只是在描述一个她观察到的、让她觉得新鲜又有点高兴的事实。
高兴是因为,她发现斑同学也有不擅长的事。
也会被一个座椅拨片难住,也会在公共场合露出那种认真过头却搞不定的表情。
这个发现让她觉得斑同学……
“离自己更近了一点。”
王文王看着灯那双毫无杂质的琥珀色眼睛,想辩解的话在舌头上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他把手从后脑勺上放下来,又抓了抓耳朵后面的头发,然后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短的、带着自嘲意味的气音。
“……行了,别告诉爱音。”
“她要是知道我在天文馆里连个椅子都搞不定,下次排练能拿这事笑我一整个星期。”
王文王一边说一边迈开步子往前走。
灯跟在他旁边,抱着图鉴,轻轻点了点头,嘴唇抿着。
“像是在很认真地保守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但她那双弯起来的眼睛里,笑意还没有完全消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