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教室。
离上课铃还有五分钟,教室里已经稀稀拉拉坐了大半的人。
王文王的座位在靠窗那一排的倒数第二个,是个风水宝地——既不在老师眼皮底下,又能靠着墙壁打盹。
而他现在正在充分利用这个地理位置的优势。
他趴在课桌上,脸埋在交叠的手臂里,后背随着均匀的呼吸微微起伏。
晨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他后脑勺的头发上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边,也把他工作服袖口下面露出来的那一小截手腕照得格外清楚。
——上面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是昨晚贴了几十张折扣标签之后,撕贴纸撕到手腕发酸,被贴纸边缘划的。
前排的两个女生回头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宇智波同学又睡着了?这才第一节课还没上呢。”
“听说他每天晚上都在打工,好像是便利店夜班……白天还要来上课,不困才怪吧。”
王文王的手机在桌角震了一下。
不是那种消息提示的短促震动,而是一连串的、密集得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的连环震动。
王文王含糊的迷糊着:
“我cao,谁给我电动玩具打开了?”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王文王埋在手臂里的头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从左边偏到右边,把耳朵压得更紧。
但听着手机的尖锐的爆鸣声
王文王最后用一根手指慢吞吞地戳开消息界面。
他半张脸还埋在手臂里,只有一只眼睛从缝隙里漏出来,盯着屏幕上的文字。
然后他又把那只眼睛闭上了,手指在键盘上盲打了一个字。
“滚!”
然后点击发送。王文王把手机往桌角一扔,头重新埋回手臂里。
三秒后,手机再次开始连环震动……
下课铃刚响,走廊里瞬间灌满了脚步声和喧哗。
王文王趴在课桌上纹丝不动,对铃声没有任何反应,像被风沙阵吸住了一般绝望的等死。
“斑同学——!”
这个声音比下课铃更有穿透力。
王文王埋在手臂里的眉头皱了皱,没有抬头。
脚步声哒哒哒地从前课桌一路逼近,节奏轻快得像踩在弹簧上,然后在他课桌旁边戛然而止。
接着是双手撑在他桌沿上、身体前倾时校服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立希酱说你怎么不回她信息了,让我顺带过来看看你是不是还活着。”
——哇,真的在睡诶。
喂!马达拉桑!!
“下课了哦,已经下课了哦,太阳晒到屁股了哦。”
王文王的后脑勺对着爱音,头发随着他呼吸的频率微微晃动。
王文王的肩膀终于动了一下。
不是要醒,是换了个姿势——他把埋在左手臂里的脸转到右边,把侧脸对着爱音。
同时右手从课桌下面懒洋洋地伸出来,手背朝上,搁在桌面上。
然后那只手的五根手指里,只有中间那根手指,缓慢而坚定地竖了起来。
一个标准的、动作完整的、表意清晰的中指。
爱音盯着那根手指看了三秒,嘴角的弧度没有消失,但眼睛里某种危险的成分正在以指数级增长。
“马达拉桑。”
她的声音依然甜美,甜得像糖分过高的蛋糕。
她把黑框眼镜轻轻放在桌角,腾出双手,活动了一下十根手指,像钢琴家准备演奏一首高难度的曲子。
爱音的笑容灿烂了一度。
她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精准地捏住了王文王左脸颊上那块因为趴在手臂上而被挤出来的肉。
——刚好是那道衣服褶皱红印的正中心。
皮肤还带着刚睡醒的温热,触感比想象中软,但爱音此刻没有心思研究触感。她的手指收紧了。
不是轻轻捏,而是掐捏。
是那种把手指当作老虎钳、把脸颊肉当作需要被拧紧的螺丝的掐法。
爱音:“嘻嘻,斑同学,和你的脸说再见吧。”
王文王:“你这狗驴,干什么了……”
他站直身体,肩膀展开,整个人从刚才趴在桌上任人宰割的一滩烂泥,变成了一座沉默的、正在缓缓散发出低气压的塔。
爱音的手指还保持着掐脸的姿势悬在半空中,一时忘了收回去。
教室里靠窗的位置采光很好,晨光从王文王背后的窗户斜斜地打进来,把他整个人镶上了一层浅金色的轮廓光。
但问题就出在这里——光是逆光。他的整张脸都沉在阴影里,从爱音仰头的角度看过去。
只能看到他下颌线的轮廓和他眼睛的位置,但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低着头,垂着眼睛看着她,一言不发。
“马……马达达?”爱音的手终于收了回去,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她的后腰撞上了后面那张课桌的边缘,退无可退。
但此刻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掐了王文王的脸,现在他站了起来,而且斑同学的脸全是黑的。
——不是生气的那个黑,是字面意义上的黑,被阴影遮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
看不到表情就意味着无法预判,无法预判就意味着她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前辈是会说“你完了”然后轻轻揍她,还是会说“算了”。
她只能看到王文王抬起右手。那只手刚才还竖着中指,现在五指张开,朝她伸过来。速度不快,但方向明确。
爱音本能地闭了一下眼睛。然后那只手落在她头上……
“100万匹力量!!王文王爆破拳!!”
五指张开,稳稳地扣在爱音的头顶上。不是摸,是扣——掌心贴着头顶的发旋。
手指分散开覆盖住后脑勺的弧度,把爱音的脑袋完整地罩在了自己的掌控范围内。
“然后他开始拧。”
力度控制得极为精准——刚好让爱音感觉到自己的整个头颅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带着转动。
脖子被迫跟着偏转了一个微妙的角度,但头皮不痛,颈椎不酸,甚至连头发的牵扯感都被控制在“有点紧但完全不疼”的临界点上。
爱音的笑容僵在脸上,双手本能地去掰头顶那只手。
“诶疼疼疼疼——不对,不疼?
但是挣不开!
爱音:“呱!!素世!灯!救我口牙!”
而远在天边的众人:(爱音?无关心)
王文王收回手,插进自己口袋里。他看着爱音顶着一头跟她刚起床时差不多的乱发。
爱音那头精心打理的粉色长发在他手里变成了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球。
几缕碎发从耳后散出来,刘海被揉得翻上了天,后脑勺的头发打了一个小小的结。
还有一撮头发被静电带起来,翘成一个完美的问号形状。
爱音声音甜甜的惊讶声响起:“我的头发——我今天早上卷了二十分钟——!”
教室里还有几个没去吃午饭的女同学。她们原本正围坐在窗边分享便当,不知什么时候筷子都停在了半空中。
“喂喂喂你们看——爱音同学又在王文王那边了。”
其中一个短发的女生用筷子指着后排角落,压低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兴奋。
眼镜女生扶了扶被晃歪的眼镜,观察了几秒,用一种学术分析的语气开口:
“你们有没有注意到,爱音刚才用手指戳前辈翘起来那撮头发的时候,前辈没有躲。
按照前辈平时对别人爱答不理的态度来看……
“嗑到了!”
短发女生替她把结论喊了出来。三个人的手同时在半空中握拳,像是在完成某种神秘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