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
“嘎吱嘎吱。”
老旧的竹床,承受不住床面上那具身体的剧烈翻滚。
发出了一连串刺耳的、像是骨头在摩擦的响声。
在静谧闷热的夏夜木屋里,这声音显得格外突兀。
吴邪的双手。
十根手指死死地抓着身下的竹席边缘。
指甲抠进了竹编的缝隙里。
用力之大,直接崩断了半根小指指甲。
他双眼紧闭,眼球在薄薄的眼皮底下疯狂地转动。
额头上冒出大颗大颗的冷汗。
汗珠汇聚成流。
顺着高挺的鼻梁滑落。
“啪嗒。”
砸在已经焐得发热的竹席上。
他陷进去了。
陷进了一场深沉、真实,带着浓烈血腥味和绝望的无底梦魇。
在梦里。
世界倒退。
退回到了那条冰冷、残酷。
没有那个穿着白t恤、扛着黑铁重剑的男人横空出世的原点。
吴邪感觉自己的肺管子在燃烧。
他正在一片荒凉的戈壁滩上没命地狂奔。
双腿像灌了铅,喉咙里全是沙子。
身后,十几把装了消音器的枪在朝他吐火舌。
汪家的死士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恶狗。
咬死在他的脚后跟上。
“噗嗤。”
冰冷的刀锋抹过。
吴邪感觉到脖颈上一阵剧痛。
一道口子被硬生生地拉开,滚烫的鲜血像喷泉一样涌了出来。
捂都捂不住,顺着指缝染红了整件灰夹克。
那种生命力快速流逝的冰冷感,真实得让他窒息。
画面猛地一转。
没有了戈壁和黄沙。
只有一股刺鼻的强酸雾气。
张家古楼那幽暗狭窄的岩石通道里。
光线昏暗。
吴邪看到了潘子。
潘子穿着那件熟悉的军绿色夹克。
但他的下半身。
竟然已经诡异地、恐怖地融化在了一侧的岩壁里。
皮肉大块大块地剥落。
露出了里面森白的骨头。
潘子靠在石头上,手里握着那把打空了子弹的土枪。
那张布满烧伤疤痕的硬汉脸上,全是被强酸腐蚀的血泡。
但他看着吴邪。
没有喊疼。
只是扯着嗓子,在这令人绝望的黑暗里。
唱起了那首走调的歌。
“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啊……”
“莫回呀头……”
歌声凄凉、沙哑。
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枪响。
潘子在强酸彻底吞没他之前,自己结束了生命。
枪声在墓道里回荡,砸在吴邪的心脏上,砸得粉碎。
“潘子——!”
梦里的吴邪想要扑过去,却被什么东西死死拽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片岩壁归于死寂。
梦境再次扭曲。
强酸变成了闷热的雨林。
脚下是散发着腐臭味的黑色泥沼。
吴邪蹲在水潭边。
阿宁刚刚捧起一把清水洗脸。
她嘴角还挂着那抹难得的放松微笑。
“嗖。”
一道红色的残影从树冠上弹射而下。
那条长着肉瘤的野鸡脖子。
没有被两根手指夹住七寸。
而是狠狠地、毫无阻碍地。
一口。
咬穿了阿宁白皙的喉咙。
毒液瞬间注入。
阿宁的眼睛猛地瞪大,那种放松的微笑瞬间变成了极度的痛苦。
她倒在吴邪的怀里。
双手死死抓着吴邪的胳膊。
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
然后。
死不瞑目地,在吴邪的怀里渐渐冰冷、僵硬。
吴邪抱着那具冰冷的尸体,眼泪混合着泥水往下掉。
那种无能为力的绝望,像是一把钝刀,一点点割着他的肉。
最后。
画面定格在了一片白茫茫的世界里。
长白山。
刺骨的暴风雪在耳边疯狂地呼啸,像是有无数只鬼在哭嚎。
在一扇高耸入云、布满铜绿的青铜巨门前。
没有被一脚踹碎的门缝。
张起灵。
穿着那件深蓝色的连帽卫衣,背着那把沉重的黑金古刀。
他手里。
紧紧地握着那块雕刻着狰狞鬼脸的黑色鬼玺。
他站在漫天的风雪中。
转过头,看着跪在雪地里的吴邪。
眼神里是那种熟悉的、看透了一切的淡漠和孤独。
他没有笑。
也没有把鬼玺收回包里。
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十年之后,如果你还记得我,你可以打开这扇青铜门来接替我。”
说完。
张起灵转过身。
毫不犹豫地。
推开了那扇渗着白雾的青铜大门。
一步。
跨入了那片无尽的黑暗和冰冷之中。
沉重的青铜门在吴邪的眼前。
缓缓地、不可逆转地。
关上了。
严丝合缝。
只留下吴邪一个人,在这零下三十度的雪原上。
面对着一扇再也打不开的死门。
和十年的漫长折磨。
“不!”
“小哥!”
“别进去——!!!”
梦里的绝望和恐惧,在青铜门关上的那一瞬间。
达到了一个无法承受的顶峰。
吴邪的喉咙里。
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
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声。
伴随着这声绝望的嘶吼。
“呼——!”
吴邪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
眼瞳里布满了红血丝。
他整个人。
像是一根被拉满的弹簧。
从那张发热的竹床上。
猛地。
弹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