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叫戛然而止,温热的鲜血混杂零星的碎肉掠过半空,溅落在我的脸颊。
须臾,眼前一片猩红。
从此,世间再无王权慕凡。
刹那间,眼底的热泪悄然无声地滴落。
我厌恶地扬手,擦拭着身上不慎沾染的斑斑血迹。
黏腻的血液早已凝固,烙印在我的躯体。
知也弓着身子,捂着口鼻,不由地干呕。
她那双熟悉的眼眸蓄满水雾,看向我时,却多了几分怨恨与陌生。
她问道:“多年的筹谋,暗中的窥探,现如今大仇得报,你不应该开心吗?怎么又是这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是啊,世间最开心之人莫过于我。
多年的藏怒宿怨,苦心孤诣,卧薪尝胆,换来如今手刃仇敌,弱化道门百年世家——王权一脉。
我本应是大仇得报的狂喜,可我却垂眸沉默,一言不发。
十年,不过是妖的一瞬,我却走了很久,久到路途的荆棘已生花。久到我已拥有所念之物,却似两手空空。
许是故人的逝去停滞了时间,以至于梦回时分,我似度日如年。
知也冷漠地看我,眼神里却满是厌恶,“我从没想过你可以那么狠。”
我问道:“你在恨我吗?”
“是!”她双眼猩红,热泪盈眶,颤抖的手正径直地指向我,“为什么要变成这样?”
我沉默不语,她怒道:“你真的是另一个我吗?”
她那双失望透顶的眼眸与我对视,不禁地冷笑出声,“没想到,善良的姐姐们精心呵护了一百多年的妹妹,竟然是个恶魔?”
“呵,直面血肉横飞的场景,你却能面色不改地目视着一切。”
我本能地向前一步时,她却鄙夷地后退,“别靠近我,我原本以为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于是我可以无脑地与你站在同一战营里,可当我看到你面不改色的杀人时,我才发现我和你从来不是一路妖。”
我停滞不前,立在原地嗤笑,“你不觉得你的想法很幼稚吗?他杀死了幼年时的挚友,他的同胞杀死了幼年的我。”
“他们曾无数次围剿的涂山,是我的家。”
“你的善良本无错,可身处如今的乱世,你的善良格格不入。”
“可惜掌控这副身体的妖怪是我,别说什么大义凛然,你的大义从未救过我。”
她却似失控般捂着脑袋,“你不是我,你是寄生在我躯体里的恶魔!”
“你总是挂着涂山的名头,向妖界贩卖军火,挑起人与妖的争端。”
“为了复仇,有多少无辜的人类与妖怪被卷入其中。”
“与你共生的日子里,我与你沉沦,我想与你一心,我逼着自己爱你,救赎你,可你就是天生的反派,你的谋算总是宛如一把利刃,我的良心总被你千刀万剐。”
她无力地质问我,“‘背绳墨以追曲兮,竞周容以为度’不该是涂山容容的道。这本就是错误的。”
哽咽的哭腔渐渐地变得微弱,她道:“你变了,你曾经不是这样的。”
我已不愿辩驳,仅是出声打断,“够了!”
我眼眶湿润,泪滴欲落未落,“如你所想,我本是十恶不赦的坏妖,犯下了的罪过罄竹难书,这些年,我驱逐养母,挑起人妖纷争,助纣为虐,多少无辜之人惨死。”
“我也讨厌你高高在上的善良,衬得我无情无义,像是纯白无瑕的月亮,却因被我拖累,从苍穹跌落淤泥。我真的很讨厌。”
我冷笑,“我知道你不会爱我,没有人会爱一个恶妖,你所说的甜言蜜语不过是骗局与谎言。”
“你憎恨我的卑劣,我厌恶你的清高。”
“我们不愧生于同根,连恨都一模一样。”
知也垂下眼眸,一言不发。
彼时,我的心脏不安地跳动之时,竟伴随着难以言喻的抽痛。
她的眼泪悄然而落,沉默无声却振聋发聩。
我想她应该是爱我的,我与她如影随形,相伴百年,爱哪有一瞬,便转换成恨。
若是单纯的恨意,她便不必为我的自甘堕落而伤悲,更不会因我在歧路中无法回头时而愤懑。
可她的爱并不纯粹,像似两道极端的岔路,一条阳光灿烂,花团锦簇,却无温饱,难以存活。一条荆棘丛生,刀山火海,路途却摆满了美味佳肴,仅能维持现状。
恨铁不成钢的爱,太过扭曲。
我扮作乖巧的妹妹太久了,强颜欢笑的面具早已焊在我的面庞,仿佛涂山之内,唯独我不会悲伤。
故而跌落深渊时,无妖发觉,仅有她为我伸手。
但她的双手却长满利刺,仅是轻轻地触碰,便是鲜血淋漓。
可我舍不得放开她的手。
因为我只有她了。
我又忍不住推开她。
因为太疼了。
许是弄巧成拙的爱意太过生硬,并未使我回心转意,于是,她用恨作绳索,将我绑回她所认为的‘正道’。
可光明未照亮来时路,沾满鲜血的我已无法回头。
仅有风拂过耳畔的沉默里,我蘸起地面逐渐风干的血迹,在破败起皮的墙面留下‘血债血还’的文字。
那天,阴沟里窥探的老鼠杀死了另一只老鼠。
我转身离开,徒留满地狼藉。
——
次日,王权慕凡爆体而亡的消息传遍大街小巷,平日肃静的王权山庄宛如热锅蚂蚁,慌乱而又喧闹。
我孤独地坐在墙头,细看这场闹剧……
知也此番并未随我而来,想来对我已失望透顶,不愿与我同行。
我本意剥皮抽筋,将他的皮囊悬挂在涂山的最高处,受尽他人的冷眼与羞辱。
可我的心底却涌生出惧意,我害怕姐姐们知晓我的罪恶时,她们看向我的眼里仅有失望和难以抑制的愤怒。
与如今的知也一般无二。
十年前,思云死无全尸。
十年后,他该挫骨扬灰。
我并非嗜血杀戮之徒,可为了填补那层对思云的愧疚,我没有给予他体面的死亡,而是将他碾成肉泥……
须臾,我化作普通的道士混入灵堂,满堂缟素却无人哭喊。
也是,王权慕凡的出生本就无人在意,死后不过是做做样子。
生母仅是偏房妾室,受尽苦难方得生父垂怜。生他之时,险些丧命。
八岁那年,母亲悄无声息地长眠于无人问津的四方小院。
父亲并未为母亲设立灵堂,仅是草席裹身,便是薄棺安葬,无人吊唁。
他立在雨中,沉默地看着母亲被冷冽的雨水浸满全身,热泪在雨水的掩盖下悄然而至。
那日,悲催的童年过往穿梭着他的脑海,伴随着日日夜夜。
母亲死后,再无人爱他……
是出生束缚了母亲,是命运捆绑了自己,是王权家的偏见与白眼,才使母亲郁郁而终,英年早逝。
归根结底,身处将‘弱肉强食’奉为圭臬的世道里,那些年所承受的霸凌与欺辱,不过是手无利刃,才令人摆布。
哪怕喊破喉咙的声音,在无话语权之时,是听不见任何回响。
手握权柄之时,他们才会高看一眼。
即日起,漂泊的归途里仅剩对权势的向往。于是,在所有人不看好的目光里,他竭力攀爬,荣登顶峰。
血脉相连的兄弟姐妹,惺惺相惜的亲朋好友,以及生身父亲,授业恩师,为了权势地位,谁人不可杀之而后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