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须臾,我双膝一软,身躯似抽去筋骨,失重地向前栽倒,额间嗑向苦情树下的青石。

须臾,温热且黏腻的鲜血如雨后春笋般涌现,斑驳着我的视野。

耳中的嗡鸣不断,似数不胜数的蝉虫在颅腔里振翅。

我费力地翻身,四肢无力地瘫倒在地,一抬眼,便望见满天泼撒的繁星。

苦情树不悦地道:“明明已会治愈的法术,却又让自己一身伤。”

酸楚哽在喉间半晌,终是落于心底,余下酸潮退却后的沉寂。

我勾唇一笑,“疼痛会令我更清醒,更清楚自己需要什么,想要什么。”

苦情树轻蔑地冷嗤,“就算你把自己弄得满身伤痕,奄奄一息,也不会有人心疼。”

我轻叹,“我知道。苦情树,你太老了,我也不复幼年时的天真,我已经步入了成长的青春期,已到了有自己想法与主见的年纪,有很多事情,我们早就有代沟了。”

须臾,苦情树的根须在湿泥里轻动,地面泛起细微的震颤,似在辨认我的气息。

头顶枝叶微拢,遮挡着夜露,投下的树影也添了几分柔和。树身随长风漾出轻吟,不复沉郁。

苦情树亦是感慨,“是啊,不知不觉,你长大了。或许,未来你也不需要我了。”

刹那间,我竟滋生与它相拥而泣的欲望,可最终我仍是克制着那些分文不值且软弱无用的情愫泛滥。

我仅是往苦情树的方向蜷缩,却掩藏不住眼底的湿意。

我紧咬下唇,半晌,呼出浊气,轻声道:“你早就忘了我小时候的肆意。又怎么会心疼我长大后的模样。”

苦情树道:“容儿,我永远都在,植物是不会动的,是你一直在离开。”

苦情树轻声叹息,道:“在你的所有决定里,我能做的只有站在原地,目送你远去,并祝福你一路平安。”

我沉默不语,仅听见夜风拂过的声息。

苦情树道:“在你还未学成之前,不要离开我半步,我怕下次见你时,只是你的尸体。”

我蹙眉,猛地坐起,“不,我有我的事要忙,黑狐那边的事情还没解决,我不可能做只待在你身边的废物。”

我道:“至少现在不能。”

我结起印诀,绿光中暖意渐生。

须臾,我扬手,轻覆于溢血的伤口,治愈系的妖力沿着经脉游走,所经之处皆抚平了撕裂般的痛楚。

我目视着见骨的裂口愈合,结痂的疤痕悄然脱落,骇人的血痕消失殆尽。

我站直起身,掸掉衣尘,便走向远处的灯火阑珊。

苦情树道:“你又去哪?”

我驻足片刻,不曾回答,也不曾回头。

苦情树道:“走在河边的人,是最容易跌入暗流涌动的河水里。”

我道:“那很好了,顺便可以在河里洗个澡。我有自己的死法,死在哪就埋哪。”

——

今夜,我故地重游,驻足于曾久居的阁楼,望着窗隙漏出暖黄的灯光。

暮色漫过窗棂,我站于窗外,窗纸映照着她伏案的身影。

知也的指尖捻起算盘珠子,相互碰撞的噼啪声中混杂账页翻过的轻响。

须臾,知也的妖力譬如光浪般猛地撞向门窗,此刻,木框骤然迸裂,破碎的木屑四溅横飞。

进而飞来的算盘砸向我的面门,我侧身躲开,算盘擦身而过,跌落在地。

知也道:“是谁?”

我道:“是我,好久不见。”

我推门入内,笑意缱绻。

账本从知也的指间滑落,她恍然惊醒。目光与我相撞,茫然又怔忡。

知也的唇瓣轻动,眼底似蒙起薄雾,亦漾起笑意,“我以为你死了呢。”

我挑眉轻笑,“我死了,你会为我收尸吗?”

知也抿唇低眸,胡乱翻阅着账册,半晌,她呼出浊气,“活着吧,我可不想做尸体的搬运工。”

知也又道:“况且谁知道你现在有多重。万一你压死我,我不得陪你上黄泉了吗?”

我随手一推,撇开了案上的笔墨纸砚,砚台落地,溅出细碎的墨星。

少顷,我盘腿坐于木桌中央。

我道:“不需要你陪,死亡这条路,我较向往独行。”

知也俯下身子,拢起散落的纸页,又拾起已生裂痕的砚台,倏忽,她轻笑,“你要赔了,这砚台十两银子,坏了。”

我愣在原地,哭笑不得,“行,亲兄弟也要明算账,我欠着。”

一别多年,与这位刚正不阿、正气凛然的五好青年重逢时,我总会起逗弄的恶趣。

于是,我刻意扮演着桀骜不驯的叛逆青年,我期待着她的愤懑,以及她看向我时,独属我的,恨铁不成钢的眼神。

我大抵是个变态,心生厌恶时,却不影响我暗藏在心底的雀跃。

不曾想,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没装出的逼,成了一个屁……

我端起茶盏,摩挲着杯沿,随即,轻抿着已凉的茶水,“你被监视了。”

知也却坐于我身侧,夺走了我手中的茶,“这茶冷了,不好喝,而且对你的胃不好。”

知也又问:“谁监视我?”

我蹙眉沉思,道:“狐狸,黑色的狐狸,他们的老大不会是善茬。”

知也道:“有你的心黑吗?”

多年不曾相见,她仍是没有一点长进。

总是在一堆西瓜中,捡西瓜子。

我无言以对,却又莫名其妙地接话应答,“差不多。”

知也道:“下一步,你想怎么做?”

须臾,困意来袭,随即,我的喉间涌出绵长的哈欠,双臂不由地向上舒展,“睡觉。”

我勾唇浅笑,斜睨着知也,径直走向她的床榻,随即,我蜷入被褥,慵懒道:“抱歉,我不喜欢和别人睡,今晚请你委屈一下自己,先睡地板吧。”

知也目瞪口呆,须臾,她的双颊泛红,怒气漫延至眉梢,却只是无气可出地指着我。

半晌,知也咬牙道:“喂,出去一趟,你的脸皮怎么那么厚啊?”

我闷声道:“之前你还觉得我没脸没皮,现在再见,我已经是超级加倍了。”

她怔怔无言,我道:“别太惊讶我的进步。”

床板挤出‘吱呀’的轻响,知也已拎起被角,翻身上床,将身子裹入被褥。

倏忽,知也蓦然停下拉扯被褥的暴行,难以置信地坐起,惊呼道:“等等,你有躯体了?”

我瞅准时机,猛地伸手,拽走被褥,随即将自己裹成结实的卷筒,像只蛆虫般缓慢地爬行到墙角。

被褥仍残留知也的体温,似春日暖阳。

我坏笑,“是的,所以你要拥抱拥有躯体的我吗?”

知也点头,“可以。”

须臾,知也借着翻身的势头,隔着轻薄的被褥,她悄然地靠近我,随即她的手臂轻柔地环着我,又如蜻蜓点水般搭在我的腰侧。

我的心脏剧烈跳动,脑海亦嗡嗡作响,双颊似被烈火灼烧,滚烫不止。

我轻咽唾沫,“就算你抱我,我也不会把被子让给你。”

少顷,知也倏然侧身,蜷缩一团,将面容埋入被子,我能清晰地察觉到她的双肩在轻微地颤动。

她那压抑许久的啜泣细如蛛丝,缠在寂静的深夜。

我呆滞地僵在原地,目视着与她的脸颊紧贴着的被褥逐渐洇开深色的湿痕。

知也道:“外面太冷,为了不生病,我只能抱着你了。”

我如人间蒸发般消失数年,将涂山的琐事交付于她,这些年,我的妖生如此糟糕,她又会好到哪里?

独行的日子里,知也应该受了很多委屈,吃了很多苦,却又如我般固执且倔强,将不可言说的痛苦悄然无声地埋藏心底。

可我早已失去安慰他人的能力,纵使我对她如此心疼。

我道:“等到下次见面,我会让你更加刮目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