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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一路顺利,到了秋葵山脚下。

这一路上,那辆马车的帘子再也没掀起过,里头安安静静的,偶尔能听见有孩童咿咿呀呀在说些什么,声音闷在车厢里,听不真切。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咯吱声,混在马蹄声和风声里,赶车的老汉是个老手,遇着坑洼便早早放缓速度,车厢只是轻轻一晃,连帘子上的穗子都没怎么摆。

但也因为如此,萧家一行人落在了最后面。

楚英倒是个好丈夫,时不时勒马折返回去,俯身凑到车窗边上,低声问夫人渴不渴、累不累,要不要停下来歇一歇。

他问话时声音透着关切,眉眼里带着笑,里头的人答得简短,无非是“不渴”“不累”几个字,偶尔孩子插一句含含糊糊的“爹”,他便笑得更深,隔着帘子应一声,又催马回到前头去。

这般体贴周到,看得陆鸣直咂嘴,小声跟曾柏嘀咕:“这位楚大侠对他夫人可真好,我瞧他一路来回跑了没有十趟也有八趟,马都该嫌他烦了。”

曾柏嗯了一声,也是如此想的。

他瞥了眼楚英的身影,不禁有了几分好感,暗道行走江湖的人,能把妻儿照看得这样细致,倒不多见。

不过在瞟到萧承觉时,他那心里那点好感又消失无踪。

有一个这么讨人厌的儿子,也是他这个当爹的错。

萧承觉则是一路都有些心不在焉。

他骑在马上看着前方,可那眼神是散的,明显心思没放在路上,时不时偷偷摸摸往周延礼那边瞟一眼,瞟完了又赶紧收回来,装作在看风景,过一会儿又忍不住瞟过去。

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小心的探究,还有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亲近,像只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凑近的猫。

他瞟得正出神时,被沈姑娘的马打了个响鼻惊了一下,差点从马上歪下来,赶紧坐直了,脸涨得通红,手忙脚乱地去拽缰绳。

沈姑娘倒没留意,轻轻拍了拍马脖子安抚两下,又跑远了些。

宁青霜倒是瞧见了,跑来凑到曾柏身边瞪着眼睛小声说:“大哥……萧承觉他一直看我们爹……他到底要干嘛?莫不是起了什么歪心思?”

曾柏闻言眯了下眼睛,眼眸里露出一丝凌厉的杀意,手指在剑柄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一下,心里冷冷想着。

这小子要是敢打爹的主意,自己这次一定找机会杀了他,就算是被爹责罚也无所谓。

被这么阴险狡诈的一个人惦记着,当真是危险至极。

前头周延礼却像没察觉身后的暗流,只慢悠悠地骑着马,偶尔抬手拂开路边垂下来的枝条,神色淡淡。

秋葵山风景独好,山脚下已然形成了一个繁华的聚集地。

路口有卖山货的摊子,竹筐里堆着晒干的菌子、木耳和红艳艳的山楂,有卖香烛的铺子,门口挂着一串串黄纸元宝,风一吹哗啦啦响。

除此之外,这边还有两家客栈,两家茶馆,一家叫“枫林晚”,一家叫“听泉居”,门脸都不大,可收拾得干干净净,窗明几净,门楣上还挂着红灯笼,进出的人不少。

这里聚集着带佩剑的江湖客,有挎着香袋的老妇人,也有挑担的货郎,人来人往,倒比寻常山村热闹许多。

周延礼他们和萧承觉一家并不一起走,互相拱手告别后便在山脚就分开了。

萧家一行人浩浩荡荡去了客栈,看样子是要吃点东西,休整一番。

周延礼几人则是先找了一家茶馆把马安顿好,喝了点茶,又跟掌柜的打听清楚了上山的路。

掌柜的是个圆脸中年人,热络得很,一边给他们指路一边叮嘱。

“几位客官要是上山进香,走正路便好,千万别贪近道穿林子哟!”

“这几日山里不太平,听说有那起子不长眼的草莽在山腰晃荡呢!不过听说他们都是只求财,不伤人,客官们要是遇到,最好破财免灾,免得挨一顿打不值当!”

“多谢店家!”

曾柏谢过掌柜,众人便往山上走。

山中确实清爽,石板路两边全是笔挺的松树,树荫遮天蔽日,偶尔有风穿过林子,带起一片松涛声,沙沙的,像远处有人在低低说话。

路旁草叶上还挂着露水,被日头一照,亮晶晶的。

小松鼠在枝头窜来窜去,有一只胆大的还蹲在路边石头上捧着颗松果啃,两只前爪抱着松果,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宁青霜凑过去想看,它抱着松果一溜烟爬上树,蹲在树杈上冲她吱吱叫,尾巴翘得老高,看起来可爱极了。

小姑娘顿时就乐了,从布包里摸出一块点心掰开搁在石头上,退开两步。

那松鼠看到后又溜下来,抓了一块大的就跑,跑几步又回头看看,见她不追,胆子便大了,来来回回好几趟,把宁青霜稀罕得不行,蹲在路边笑得眉眼弯弯。

陆鸣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青霜姑娘,你再喂下去,这松鼠怕是要跟你下山了。”

宁青霜头也不回:“那敢情好,它只要敢跟我回去,保准吃香的喝辣的!”

“我!我也想吃香的喝辣的!我跟你回!”陆鸣立马调笑道。

曾柏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板着一张脸。

“陆兄你在说什么胡话!”

“开玩笑……呵呵……开玩笑的曾兄……”陆鸣尴尬的笑两声,一溜烟跑到前面去了,把宁青霜逗得哈哈大笑。

一路上众人也遇到了一些江湖人士。

有的看起来像正派人士,佩剑上系着簇新的穗子,边走边谈笑,一看就是来游山玩水的,有的则凶神恶煞,满脸横肉,胳膊上刺着青,见人也不躲,直眉瞪眼地迎上来,擦肩而过时还要哼一声。

还有一伙四人左右的武林草莽,长得獐头鼠目,专门打劫走偏僻小道的人。

周延礼他们本想抄个近道,结果迎面就撞上了这伙人。

那四人堵在小路中间,领头的是个刀疤脸,把刀往肩上一扛,扯着嗓子喊:“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打此路过,留下买路财!”

他身后三个人也跟着起哄,一个瘦高个把齐眉棍往地上一顿,一个矮胖子晃着两把短斧,还有一个尖嘴猴腮的缩在后头,手里捏着几枚飞蝗石,眼珠子滴溜溜乱转。

曾柏和宁青霜对视一眼,又看了看陆鸣和沈姑娘。

陆鸣把酒坛子往地上一搁,搓了搓手:“我来劲儿了,刚才骑马颠得屁股疼,正好活动活动。”

沈姑娘把装牛肉的油纸包塞给彩云,双刀出了鞘,刀身在树荫下泛着一层冷光。

柴渊往后靠着一棵树,抱着胳膊,摆明了不动手,只淡淡说了句:“别拖太久。”

阿飞也退到周延礼身边站着看热闹,手按在腰后,防着有人从后头摸上来。

曾柏则是朝着大家说了句“别弄出人命”,又叮嘱跃跃欲试的宁青霜跟在自己身边,四个年轻人便迎了上去。

对面那四个草莽没有高阶战力,领头的刀疤脸使一把九环刀,看着唬人,刀背上九个铁环哗啦啦响,可招式粗得很,劈来劈去就那么两三下,要么力劈华山,要么横扫千军,连个变招都没有。

曾柏连剑都没拔,侧身闪了两闪,脚下一错,已到了刀疤脸身侧,一脚踹在他膝盖弯上。

刀疤脸扑通跪了,九环刀脱手飞出去插进土里,刀柄还嗡嗡直颤。

这时他们才发现,自己是踢到了铁板。

宁青霜对上的是那个瘦高个,使一根齐眉棍,棍子抡得呼呼响,可下盘不稳,脚步虚浮。

她这些天跟柴渊练的就是步法,左晃右晃把他晃得晕头转向,那瘦高个一棍扫空,自己倒转了个半圈,还没站稳,便被宁青霜一拳打在肩窝里,棍子脱了手,人也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摔得龇牙咧嘴。

陆鸣那边打得更干脆,枪杆子一扫就撂倒一个,矮胖子两把短斧还没抡圆,就被枪杆别住手腕,整个人横着飞出去,砸在灌木丛里哎哟直叫。

沈姑娘的双刀架在最后一个脖子上,那尖嘴猴腮的连飞蝗石都没来得及扔,直接蹲地上抱了头,嘴里连声喊:“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前后不到二十招,四个人被结结实实捆在树上。

曾柏拍了拍手上的灰,说等下山的时候带到城里交给六扇门。

那刀疤脸被捆在树上还嘴硬,嚷嚷着“你们等着,我大哥就在后头”,宁青霜从地上捡了块石子打在他太阳穴,他就只剩睡觉的份了。

瘦高个和矮胖子缩着脖子,再不敢吭声。

后面的路没再出什么幺蛾子,他们顺利到达了山顶。

山顶上果然有一座寺庙,不大,可香火鼎盛,来上香的人络绎不绝。

庙门前的石阶被踩得光溜溜的,香炉里插满了香,青烟袅袅,散在风里。

曾柏进了大殿,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着眼默念了一会儿,也不知许了什么愿,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容。

宁青霜则是好奇地左顾右盼,殿里供的是什么佛她也不认得,佛像身上的金漆倒看了个仔细,想着来都来了,也学着曾柏的样子跪下来拜了拜,可她拜的时候眼睛还睁着,偷看旁边的和尚敲木鱼。

那和尚闭着眼,木鱼敲得不疾不徐,她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门道,倒是被曾柏轻轻扯了一下袖子,才老老实实闭上眼。

周延礼给殿前的功德箱里添了香油钱,几个小沙弥过来合十道谢,又递上一炷香,他接了后插在香案上,然后点点头离去。

去完寺庙,一行人绕到山坡另一面,没走多久,眼前豁然开朗,那一片红得宛如朝霞的枫林就铺在眼前了。

枫叶红得透亮,阳光从叶子背面打过来,每一片叶子都像在发光,风一吹,满树红叶翻涌,沙沙作响,真如一片火烧云落在山腰。

众人在枫林边找了块空地,铺开油纸,把酒坛子搬出来倒上酒,放上卤牛肉和烧饼,陆鸣还不知从哪儿摸出几根大葱,说是配牛肉吃最香。

大家吹着山风,喝酒吃肉,把酒言欢,十分惬意。

几个姑娘坐在一处低声说话,时不时跑去摘枫叶,曾柏和陆鸣靠着树干慢慢饮酒,柴渊盘膝坐在上风口,阿飞蹲在旁边撕牛肉吃。

就在这时,杀马特小鸟从周延礼怀里探出头,凑到他耳边小声嘀咕:“宿主,萧承觉他们一家人已经到了寺庙,进了偏殿还没出来。”

周延礼不着痕迹地摸摸它的小鸟头,又看了一眼寺庙方向,端起酒碗抿了一口。

他有预感,萧承觉会来找他。

果不其然,没一会儿杀马特小鸟又报信,说萧承觉带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娃娃,跟寺里的小沙弥打听了他们的行踪,知道他们在红枫林,已经往这边走了。

周延礼懒洋洋地靠着大树,闭目养神。

他能理解萧承觉的心理,生父在前,虽然还没相认,可心里肯定在意,从这小子一路上都在偷摸观察他就能看得出来。

那眼神藏不住事,越是想装得若无其事,越露痕迹。

看来萧承觉虽然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但为了维护母亲的声誉,是准备就这么维持现状了,不选择认祖归宗。

那可不行啊。

周延礼心里幽幽道,他得帮忙推动一把。

就在他思考之际,正盘膝而坐的柴渊忽然睁开了眼睛,朝着四周望去,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怎么了小柴哥?”曾柏侧过头问道,手里的酒碗放下了。

“好像有人来了。”

柴渊低声说道,眉头拧了起来,“来的人不少,都是高手,还有宗师存在,不知道是不是冲着我们来的。”

“宗师?!”

所有人闻言顿时愣了一瞬,陆鸣的酒意都醒了大半,手里的烧饼差点掉了。

大家快速挨在一起,警惕地看着周围。

枫林外围的灌木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不止一处,听动静至少十七八个人,正在往这边收拢。

这些人是敌是友还不确定。

周延礼睁开了眼,脸上的懒散收了个干净,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两下。

只希望不是敌人,不然要是不巧萧承觉撞到,那可就危险了。